於是,在那守城官兵头领的亲自引领之下,塞万提斯与桑丘这两位风尘僕僕的旅人,便被带入了瓦伦西亚那巍峨的城门。他们沿著城中那条宽阔的主街,径直向著城主所居的那座城堡行去。
一路之上,瓦伦西亚城內那一派繁荣鼎盛、八方商旅辐輳、叫卖议价之声不绝於耳的景象,不由得令这位见多识广的老骑士也暗暗称奇。这座城,竟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之中,生生维繫出了一方繁荣而安寧的绿洲。这一切,都使他不由得对那传说中的“熙德”,以及他那尚年轻的养子,生出一股刮目相看的敬意来。毕竟,在这伊比利亚南北对峙、兵戈不息的乱世,能以铁腕护一方安寧,本就是极不易之事;而能使这片绿洲如此百业兴旺、歌舞昇平,便几近天方夜谭了。
老骑士一面缓步前行,一面环视著周遭那欣欣向荣的盛景,心中的敬意,便不由得愈发深厚。此时,他已在心底拿定了主意——无论这位名为珞伽的新城主,最终是否愿意接纳他的效忠与侍奉,他都將留在瓦伦西亚。他要亲眼见证这位新主,將如何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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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西亚城主官邸
这座既作为瓦伦西亚城主起居之所,又是其发號施令、施政治民所在的城堡,毋寧说,它本身就是一座兼具要塞之威的巍峨宫殿。它在古老王国时代,便是瓦伦西亚领主的居城;异教徒入侵之后,那些异族的酋首又在其上添筑了一些异域风格的建构。直到熙德亲率数百忠勇之士,从敌手夺回瓦伦西亚,此地便成了熙德本人缔造传奇的所在。而如今,熙德已逝,珞伽继之,这座城堡便又成了新任城主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居住与理政的府邸。
最令塞万提斯讶异的是,那作为城主官邸要塞门禁之外,虽也有披坚执锐的守卫之士,但这些士兵却与他过往在那些封建领主的坞堡外所见的、盛气凌人、生人勿近的骄兵悍卒大不相同。此处的守卫,看来更为平易,颇为可亲。而且,一如瓦伦西亚的主街那般,领主官邸的大门前,同样是人头攒动,匯成一片人的海洋——从因生意纠纷不服法官调停判决、专程前来恳请城主做最终裁断的商人;到因天灾饥荒而跋涉千里,来到领主治所恳求减免税赋的农夫代表;再到那些殷切盼望城主能拨下款项修缮村中破败教堂的乡间神甫……各式各样前来覲见城主的百姓,不一而足。
然而,这些前来覲见的民眾,他们的脸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神色——那是敬畏,却非畏惧。仿佛他们都坚信,他们的城主定会为他们秉公裁断,丝毫不需忧心他会凭一时好恶而滥施淫威。望著这些百姓脸上虽因生活的重担而略显疲惫,却绝无半点因暴政与奴役而扭曲的恐惧,塞万提斯不禁暗暗頷首。他分明能感觉到,就连瓦伦西亚的空气,也呼吸起来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大人,您也察觉到了么?”此时,桑丘在细细观察了一阵那些排在前方、等候领主召见的百姓后,用一种透著钦羡的口气说道,“这里的百姓虽也如別处一般,为生活所累而面露倦容,可他们的心底,却依旧保有著一份纯然的乐观。他们绝不担忧自己会被苛政或战乱所侵害。依我看,这位熙德大人与他的这位养子,绝非寻常的领主。他定是一位品性高洁而又极富才能的骑士。就连我,竟也生出誓死追隨他的心思了!”
“確是如此,桑丘。”听得自己侍从这席话,塞万提斯不由得讚许地微微頷首,他的神色变得沉稳而肃穆,“我意已决。即便此番无法入珞伽大人之眼,我也將留在瓦伦西亚,静候时机。我心中有种预感——也许,他將创下远比其他任何领主都要辉煌壮丽的功业。而我,便要用我这双眼,亲眼目睹这一切。”
主僕二人心有灵犀,刻意选择了排在覲见队伍的最末尾。如此一来,待到他们两人謁见珞伽时,便可不慌不忙,从容以对,而不必担忧被排在身后的人急切催促。
时光渐逝,在他们前方,一个又一个的覲见者了却了自己的心愿,或是得到了公正的裁断。终於,轮到他们入內覲见珞伽本人了。
“骑士塞万提斯与侍从桑丘!珞伽大人召见!”
隨著领主侍卫那威严洪亮的宣唤之声,塞万提斯与桑丘,便一前一后,昂然缓步,踏入了那间覲见大厅的拱门。在那里,珞伽正等待著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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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第一次见到吾王本人时,他还只是瓦伦西亚的城主——或者说,只是一位刚刚从亡父手中,接过了这座城市及其万千子民命运的年轻骑士。”
“当我踏入那间覲见厅,望见高踞王座之上的他时,我心中本是备好了不少体面的说辞。但在与他照面的那一刻,我却全然忘却了我本想说些什么,又想做些什么。”
“我眼中所见的,是一位身材魁梧奇伟、仪容俊美如天神、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流溢著盖世英雄气度的未来王者,一位圣洁的骑士王。”
“不,人间实无任何一种言辞,可以描摹自他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令人心折、令人不由自主便渴望追隨其后、並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气韵。此种气韵,唯有亲身覲见,方能真切感受。”
“彼时,我心中便只剩下一个念头——若他都不是那蒙天主亲身遣下,来终结这伊比利亚乱世的唯一真王,那么,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人有此资格了。”
“就在那一刻,我坚定了我的决心。我要成为他的骑士,我將向他献上我全部的赤诚,与我一生的文字。”
——摘自塞万提斯·萨维德拉斯《神皇赐予伊比利亚的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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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视线落在那端坐於王座之上、静待覲见之人的珞伽身上的那一刻,塞万提斯便不由得,几乎出於本能地,单膝跪倒在地。而紧隨他身后的桑丘,也一同屈下了膝盖。这並非出自覲见领主的封建常仪,亦非懦弱者面对强者时的奴顏媚骨,而是一种自灵魂深处油然而生的感觉——在见到这位年轻城主的一瞬间,他们二人的脑海中,便同时有一个无可置疑的声音在宣告:“你们应当向他单膝下跪,献上你们的敬仰。”
“请起身吧,远方而来的骑士。”此时,珞伽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里没有半分上位者的骄矜,亦无一丝作为新丧父辈、仓促接替重任的后继者所常有的自我怀疑与忐忑。那声音里所蕴藏的,唯有作为一名真正骑士的自觉与高洁,“我因你们对我所怀的赤诚敬意而心生喜悦。尤其在我父新丧、人心浮动的今日,有远道而来的骑士愿主动投入我的麾下,这无疑是对眼下低迷士气的一场有力提振。”
“尊敬的城主,”塞万提斯与桑丘依言缓缓站起身来,老骑士隨即右手抚胸,行了一个端严的骑士礼,以不卑不亢的语调说道,“我,来自埃纳雷斯堡的塞万提斯,本是久仰『熙德』威名,听闻他的赫赫事跡,才千里迢迢赶来,期望能投效於那般盖世豪杰的帐下,却万不曾想,竟骤闻他本人已溘然长逝的噩耗。在此,请容我向那位敌我双方共所钦敬的大英雄,献上我深切的哀悼与无限的追思。”
桑丘则在一旁,悄然打量著这位他们要覲见的新城主。只见他留著为了適应戎马倥傯、频繁征战而刻意修剪的极短寸发;身上则披掛著一副平平无奇、甚至因常年南征北战而氧化生锈、色泽黯哑的黑色甲冑。不论从哪个角度望去,这位珞伽,都只是一位严谨而圣洁的骑士。
“那么,你既说你甘愿前来投效於我,侍奉於我,”在稍作沉吟之后,珞伽便再度开口,语调从容,却自有一股摄人的威严,“不知,你身怀何种惊世之才?我帐下英豪济济,皆是在沙场上能以一敌百的勇士。我虽广开招贤之门,但也殷切期望,凡来者皆是能为我所用的真正俊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