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地亚哥!以上帝之名,屠戮这些褻瀆的异教徒!”
此刻,名为弗朗西斯·皮萨罗的老兵,正一面高擎著他手中那柄染满鲜血的利剑,以雷霆般的声音呼喝著他身后那些忠勇的战友们紧隨自己掩杀而来,一面用另一只手持的圆盾,死死抵住那如同狂潮般自云梯上攀涌而上、妄图登上城墙的异教徒死士。
如今,整座瓦伦西亚城,已被泰法诸国纠集而来的遮天联军,如铁桶般团团围困。珞伽主动放弃了出城野战的战机——虽然在旷野之上与敌交锋,並非全无取胜之机,然而,面对泰法诸国那规模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联军,这位熙德之子,终究还是按下了出城决战的衝动。他转而选择依託自父亲熙德以来便苦心经营、固若金汤的城防,以此来消耗对方那看似无穷无尽的兵员与士气,苦苦等待著北方诸国的援军抵达。
或者说,选择坚壁清野、据城鏖战,本就是珞伽自己谋略中至为关键的一环。他要在那些来援的北方伊比利亚诸国的国王们与各骑士团的大团长们眼前,淋漓尽致地展现自己的统帅之才;他要让他们从心底里真切地意识到,他,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绝非一个仅仅只会躲藏在父亲“熙德”那赫赫威名之下的弱者。他是一位堂堂正正、凭手中剑博取胜利的真骑士,他,是足以匹配那“熙德”之名號的、当之无愧的后继者。
而此刻,这位年轻的城主正以身先士卒之姿,亲自率队在那血肉横飞的城垣之上往復逡巡。他亲率著他那些最为忠勇的亲卫骑士,化作一支隨时投入烈焰的机动救火队,每当某一段城墙上的守军即將崩溃之际,他便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率领铁骑冲至,亲手一刀一枪,將那些攀上城垛的敌寇悉数斩杀,生生將那些岌岌可危的战线重新稳住。更为紧要的是,相比於坐镇后方那安稳的指挥部,仅凭那些穿梭往来的传令兵口中零碎的情报来判断战局,他更乐意亲身踏足於最前沿的修罗杀场,亲自以双目审视那瞬息万变的战线。这,才是真正符合他所奉行的骑士道精神的战法。
在珞伽那如铁塔般魁伟的身影之后,紧紧跟隨著数名骑士。他们或是自熙德在世时便已立誓侍奉瓦伦西亚之主的宿將,或是近日才为珞伽本人的气度所折服而投入麾下的新锐。此刻,他们所有人的甲冑,以及披掛在甲冑之上的战袍,都早已浸透了淋漓的鲜血——当然,那都是胆敢近前进犯的敌人,被他们以雷霆万钧之势悉数斩杀时,溅染於他们身上的敌血。他们个个,皆是勇冠三军、能於万军之中取敌上將首级的无双豪杰。而珞伽这般体格魁梧得迥异常人、雄姿英发如天神的领袖,更是阵前无人能敌的存在。每一次紧隨珞伽的並肩血战,都令这些心高气傲的骑士们,对他们这位年轻城主的钦佩仰慕之情,愈发深沉。
“塞万提斯老先生,还能跟得上么?”
此时,珞伽手起一剑,如电光般斩翻了一名刚刚攀上城垛、狂呼著挥剑扑向他的异教徒狂战士。那敌人的尸身尚在坠落,他却已转头,目光扫向在桑丘死命掩护下,寸步不离紧隨自己的老骑士。
“吾主!蒙上帝无边的恩典,仰赖您坚实的庇护,虽这沙场如此混乱、杀机四伏,但在桑丘的奋力掩护之下,我尚未受到分毫损伤。更何况,我这条尚还完好的手臂,也仍能握紧长剑为抵抗敌人而战!感激您的掛念。”
听到珞伽那满含关切的问候,塞万提斯心中涌过一股热流,他连忙以独臂抚胸,行了个端肃的骑士礼,朗声回应。
“很好。”珞伽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混杂著骄傲与欣然的神色,“你的这名侍从,足以成为一名极为优秀的骑士。我看得分明,他在如此混乱惨烈的战场上,仍在拼尽全力地护卫著你这位主人与恩师。也许,待这场保卫战终结之后,我便会在那荣耀凯旋的时刻,亲自举剑,册封他为与你平起平坐的真正骑士。”
“吾主!”此时,另一名紧隨在珞伽身侧,面上带著一抹挥之不去忧色的老骑士,终於按捺不住,以一种尽力压抑著內心波澜的语调开口询问道,“我等在此这般苦苦坚守,还需多久?被数倍於我的敌人如此不分昼夜地疯狂围攻,我们再如何能征惯战,也终有力竭心疲、力不从心之时啊。”
他的话音里,虽满含著对珞伽的尊崇,却也无法掩饰那对於莫测未来的深切不確定与沉沉的忧虑。
“开战之前,我便已向北方诸国以及各大骑士团,派出了最忠诚、最善辩的信使。”听到属下这忧心忡忡的询问,珞伽转过身来,那双沉静的眸子直视著那位老骑士,神色无比肃穆,“我令我的使者们,向他们当面痛陈利害,告知他们——瓦伦西亚这座锁钥要塞一旦沦陷,便是他们唇亡齿寒、末日临头的开端!若他们还保有最基本的审时度势之明,便理应知晓,他们这些年来所安享的太平岁月,无一不是由吾父熙德这面坚盾为他们浴血换来的。他们,绝不会坐视不救,绝不会不发兵来援。”
“而我们的天职,”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位混战之后的骑士,“便是死死拖住这泰法诸国的倾国之兵,等!等待援军抵达的那一刻。他们甫一出现在地平线上,泰法诸国的围城大军定会为之惊骇震动——而那一刻,便是我们里应外合,从城內大开杀门、奋勇突围的决胜之机!”
“可是……”那位骑士面上露出极度挣扎的思索之色,犹犹豫豫地,最终还是將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话,艰难地吐了出来,“倘若……倘若那些北地的国王们,当真是如此的愚顽不灵、顽固不化,满心只顾著自己那一隅私利的一亩三分地,那……我们又当如何?”
此言一出,珞伽身侧的其他骑士,顿时纷纷对他侧目而视。这般话语,虽確是点中了那可怖的真相,但在眼下这双方殊死交锋、每一息都在流血的白热化时刻,此等言语,简直不啻於亲手动摇己方军心,是极端不合时宜的。他,太不该在此时说出这等话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听完这位骑士那充满疑虑的话语,珞伽既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厉声呵斥。他仅仅只是伸出了自己那只覆著铁甲的、宽厚有力的大手,轻轻地,按在了那位骑士的肩头之上。然后,以一种无比稳重、却又自然流露出不容置疑威严的语调,缓缓开口:
“与我一同侍奉於天主的战斗兄弟啊,你方才这番话,其中所蕴含的思虑与机警,不可谓不睿智。只是,你讲述它的时机,却是如此的不恰当。若我,是一名心肠更冷硬些的指挥官,仅凭你方才那足以动摇军心的言辞,我便可毫不犹豫地,当场以惑乱军心之罪,將你就地斩杀。”
那位骑士浑身一震,嘴唇微颤,面上血色尽褪。
“然而,”珞伽的话锋一转,那声音里的冰霜骤然融解,化作了宽厚与仁慈,“我,乃是如此仁慈的一名基督骑士。因此,你须在接下来更为酷烈的战斗中,用你无畏的战斗与甘愿流淌的鲜血,来为你这不慎的言语,赎回罪愆。”
他按在那骑士肩头的手,略微加重了些许力道,仿佛是在传递一种无可言说的力量与信任。
“但是,对於你方才所表露的担忧,我亦並非未曾考量。恰恰相反,我那备用的计策,早已在胸中酝酿多时。若北方诸国的援军,当真因种种不测而未在我所预估的时刻抵达,那么,我便会毫不犹豫地,启动那备用的战策。”
面对这位骑士的担忧,珞伽的回应是如此沉稳、如此庄重。没有气急败坏的咆哮,没有歇斯底里的威胁,唯有属於一名真正王者的仁慈宽厚,与足以安抚所有不安心灵的承诺。
“吾主……”那位骑士的喉头滚动,面上浮现出深刻至极的愧色,“是在下一时糊涂,竟口出此等惑乱人心之言。接下来的战斗,我定將站在所有人的最前头,以我之血,洗刷我的过错!”
“很好。”珞伽郑重地向他点了点头,隨即,他那沉浑的声音再度扬起,穿透了城墙上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让我们,守住今天。我等每多守住一天,便是为那些北方的兄弟们,多爭取了一天来集结、来准备的宝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