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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瓦伦西亚之战,诸王的抵达

珞伽的谋算,无疑是万分正確的。儘管泰法诸国的联军將瓦伦西亚城如铁桶般团团围困了十余个昼夜,然而,每当他们擂动战鼓、驱赶著兵卒发起猛攻,最终的结局,却定然是在瓦伦西亚那由熙德苦心经营了十余载的、固若金汤的城防面前,撞得头破血流。他们的每一次攻势,都只能在那高不可攀的城垣之下,徒劳地留下成百上千具尸骸,以及无数被擂石与沸油击毁、仍在熊熊燃烧的攻城塔与云梯残骸。

更何况,恰如那位名为马基雅维利的睿智学者,在其论权谋的著作中所条分缕析的那般——由多国纠集而成的联军,恰恰是这世间最不稳定、最易从內部崩解的军队。因为那些各怀鬼胎、心思各异的势力,都会本能地、下意识地驱使他人去承担那头破血流的苦差,去做那填壕沟、攻城门的牺牲,而一心想著让自己,来独享那最后胜利的甘美喜悦与累累果实。

无疑,人性自古如此。泰法诸国的苏丹们,在口头上说是团结一致,为討伐他们眼中占据瓦伦西亚的异端信徒而並肩作战;然而,他们私底下,又有哪一个,会真心愿意让旁人染指瓦伦西亚这座富庶的名城?又有哪一个,会甘心让自己麾下的勇士们千辛万苦打下的城池,最终却被自己多年来一直看不顺眼的邻国军队长驱直入、肆意劫掠?

於是,在头一周那不计代价、惨烈空前的大规模进攻与强行攻城之后,在瓦伦西亚的城墙下遗留下了堆积如山的腐臭尸骸,以及那些仍在滚滚冒著黑烟的攻城塔残骸之后,泰法诸国的联军,便不约而同地停止了那徒劳的自杀式猛攻。

转为围困城池——这便成了最合乎常理、也是最冷酷的选择。倘若强行攻打城池,只会令己方的伤亡数字白白地、毫无意义地剧增,那么,索性放弃直接的强攻,將城池团团包围,彻底切断其一切对外的交通与粮道,便成了最佳的方略。待到失去了外界的粮食补给,待到城內储存的粮食被坐吃山空,那些守军,在飢肠轆轆、弹尽粮绝之际,自然便会开始考虑冒死突围,或是乾脆选择屈膝投降。

事实上,在这伊比利亚半岛数百年的纷爭血战之中,绝大多数的攻城战,最终都是在旷日持久的长围之后,由那守城的领主或指挥官在吃完最后一粒麦子的绝境中,选择与敌军谈判,以换取一个尚算体面的条件,放弃城池。通常而言,这条件,要么是要求征服者允许守军体面地保留著他们的旗帜与兵甲,安然撤出城外;要么,便是不得对城中平民加以迁怒与屠戮。

不过,这些泰法诸国的苏丹们,其胸腔中倒全然没有这般高尚的情操。於他们而言,只要能让珞伽的守军耗尽粮草、自行崩溃,那么,待到那时再挥师破城,便再也不是什么棘手的难题了。相比之下,他们眼中那最为紧要的问题,反倒变成了身旁这些所谓的“友军”——倘若没能赶在这些“友军”之前,率先突入城池进行最丰厚的掠夺,那么,自己血战至今的一切牺牲,岂不是白白做了旁人的嫁衣?

正是抱著这般各怀鬼胎的盘算与筹谋,泰法的苏丹们,便心照不宣地逐步放弃了那些直截了当、但损耗惊人的强攻。他们转而在城外的高地上安营扎寨,挖掘深壕,修筑壁垒,希冀著凭藉自己那源源不断的补给线,与城內进行一场冷酷的对耗,看看究竟是谁,会率先耗儘自己最后的物资与耐心。在泰法苏丹们这般彼此猜忌、各自保存实力的氛围下,瓦伦西亚之战中最为酷烈、最为血腥的数日,便这般诡异地暂告了段落。接下来,取而代之的,便是双方隔著城墙与深壕,那无声的、却同样令人窒息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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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於珞伽而言,应付这等旷日持久的围城消耗,並非什么超乎预料的难事。早在熙德尚且在世之际,那位聪慧而富於远见的老英雄,在亲率死士夺取了瓦伦西亚这座名城大邑之后,便早已深刻地预见到——总有一日,他,以及他的后继者,终將被迫依託瓦伦西亚这坚不可摧的城防,来抵挡数倍於己的敌人的疯狂围攻。

於是,熙德在接管瓦伦西亚、成为新任城主的那一日起,便颁下了雷打不动的如山军令。他要求全瓦伦西亚的臣民,必须在各自的家中与地窖里,著手储备足以支撑数月之久的粮食。与此同时,他也在城中的各大官仓之內,亲自主持,大规模地储备醃肉、穀物、耐储的蔬菜等一切战时绝不可或缺的物资。而这一切准备中,至为紧要的,便是饮水——人可以咬紧牙关,忍飢挨饿上整整一周;但若无水,便连三天也绝熬不过去。可以说,在这围城之战中,稳定而清洁的水源,其重要性甚至远胜於粮食。在万不得已的紧急情况下,人所能用以果腹的东西可谓五花八门,但水,几乎是无可替代的唯一。

为了未雨绸繆地应对这一最致命的问题,熙德在世时,便命人在城中的各处关键位置,深凿水井,以汲取那大地深处的甘泉。同时,他又独具匠心地,在城中那座巍峨宫殿的园林之內,挖掘了数片看似仅供观赏的宽阔水池——这绝非仅仅是为了平日里的怡情悦目、装点园林,其更为深沉的用意乃是,这些池子可以在暴雨时节大量地承接与储存雨水。那在水池中经自然沉淀而变得清澈的雨水,在战火燃起、水源断绝的危机关头,便是全城军民最后的指望。

而在珞伽从熙德手中,接过了那柄象徵著权柄与责任的城主之剑后,尤其在亲身经歷了那场熙德以亡者之躯发起的最后衝锋之后,这位年轻的城主,心头便愈发明確地意识到了一件无可迴避的事实——伴隨著熙德这头旷世雄狮的逝世,那些南方的泰法苏丹们,绝不会眼睁睁地看著瓦伦西亚这块肥得流油的膏腴之地,继续游离於他们的贪婪掌控之外。战爭,那吞噬一切的战爭,定会如无可阻挡的潮水般,再度找上门来。

於是,珞伽便毫不耽搁地,亲自前往熙德遗留下的那一座座巨大粮仓,逐一查看。他以一种近乎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態度与雷厉风行的手段,大举清查那些仓底可能霉变的陈粮,並下令將当年新近收割的、晒得干透的粮食,替换入库。他大规模地补充各式各样的战时必备物资,毫不吝惜地从瓦伦西亚附近的农村中,以公道的价格大量加以徵收。或许,在当时,有许许多多的人,根本无法理解这位刚刚接替了伟大熙德的年轻城主,为何要在这些事上如此地严厉、如此地錙銖必较,以至於市井之间,曾一度流行起那些打趣乃至嘲讽珞伽本人过于谨慎的笑话与歌谣。然而,这所有的一切不理解与嘲讽,在泰法苏丹们那蔽日遮天的兵锋压境之际,都瞬息间,化作了对珞伽那远见卓识的无限感恩与死心塌地的拥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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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科尔特斯,如今,这城中的储粮还余下多少?是否,还足以支撑全城军民的日常所需?”

此刻,珞伽正迈著他那一贯沉稳的步伐,在自己那群忠心耿耿的骑士们的紧密护卫之下,漫步於瓦伦西亚那巨大的、瀰漫著穀物与醃肉乾香气的大粮仓之中。他一面前行,一面头也不回地,沉声询问著紧隨他身后的那名骑士。

“吾主,”那位被唤作科尔特斯的骑士,闻声便微微欠身,以一种与他这赳赳武夫身份略有些不相称的、文雅而得体的语调,从容回应道,“在战前那最后一刻的严苛核查之中,我等已能確认无疑——这座粮仓,连同城中各处的地窖储备,足以支撑瓦伦西亚全城上下的军民,安然渡过数月之久的围困。这一切,皆当归功於熙德大人的高瞻远瞩与您的身体力行。若无熙德大人当年的草创建立,若无您继任以来那严格到分毫必究的审查与补充,或许,我们根本撑不到今日。”

“很好。”珞伽那原本紧锁的眉头,此刻终於微微舒展开来,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科尔特斯的肩膀,那沉浑的声音中,满是期许与信任,“我之所以力排眾议,任命你这位曾在那大学之中研习过法律的人来掌管这至为关键的大粮仓,所看中的,便是你那因研习法律而锤炼出的、对规则与细节近乎刻板的尊重。这种品质,正是我所需要的。法律与粮仓,表面上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其背后那遵循铁律、不容变通的道理,却是相通的。我深知,你投笔从戎,心中最大的渴望,乃是如一名真正的骑士那般,仗手中之剑,在那金戈铁马的沙场上,为你自己,也为你的家族,博取不朽的荣光。请相信我,科尔特斯,这掌管粮仓的差事,只是暂时的。终有一日,我会在那更为波澜壮阔的战场上,用得到你手中的剑。”

“吾主!吾主!”就在此刻,桑丘那因极度亢奋而略显颤抖的洪亮嗓音,骤然从粮仓大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他几乎是一路狂奔著冲了进来,尚未来得及行那標准的覲见之礼,便已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我们在望楼上的斥候……他们看到了!看到了从北方铺天盖地而来的援军!他们亲眼看见了——那高高飘扬的,是卡斯蒂利亚的狮子宫旗、阿拉贡的红黄条纹旗、纳瓦拉的锁链旗,还有那加利西亚与葡萄牙的圣旗!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当这“援军抵达”的消息,如同一道划破漫长黑夜的霹雳般轰然炸开时,在场的所有骑士们,顿时陷入了一片疯狂。有的与身旁的战友紧紧拥抱,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热高喊;有的则当场双膝跪地,热泪纵横,不住地画著十字,以最虔诚的心感谢天主的莫大恩典。唯有珞伽,这位年轻的瓦伦西亚城主,那张线条刚毅的面庞上,依旧保持著一种近乎万古不化的冰雪般的冷静。

“来了。”他轻声说道,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预料之中,“果然,北方的那些诸王们,也並非儘是目光短浅的傻子。他们终归还是明白,只要我瓦伦西亚陷落,那么,下一个直面这灭顶之灾的,便是他们自己。唇亡齿寒,这便是天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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