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伊比利亚北方诸王的猎猎军旗,如同自天边垂落的璀璨云霞般,骤然浮现在瓦伦西亚城地平线之际,那些泰法诸国的苏丹们,方才从彼此猜忌的梦中惊觉——他们万不曾料到,这些平日里各自为政的伊比利亚人,在面对他们这些异教徒时,竟会迸发出如此令人震怖的团结。这团结,至少,远远胜过他们这些各怀鬼胎的同盟者百倍。
当珞伽的信使们,怀揣著那封用鲜血与赤诚写就的求援信,星夜兼程,驰入北方各国那巍峨的王都,以及各骑士团那固若金汤的堡垒,当著那些国王与大团长的面,將瓦伦西亚的危局条分缕析、痛陈利害之后——北方诸王与骑士团长们,便几乎不约而同地,做出了那足以让他们名垂千古的决定。儘管这些伊比利亚的君王与统帅们,在平日,也各有著自己盘根错节的利益与心思;然而,救援那座由大英雄熙德一手光復並誓死捍卫的圣城瓦伦西亚,这件事本身,便是世间无上的荣耀,一份足以令任何一位参与者,与其名號一同流芳百世的殊勛。
於是,就在瓦伦西亚被泰法联军如铁桶般围困的这短暂而又漫长如年的数周之內,伊比利亚北方诸国的国王们,与各大骑士团的团长们,便以前所未有的迅捷与热忱,纷纷动员起自己领地內能征惯战的骑士,以及那些扛著长矛与农具的忠勇民兵。他们匯成一股股铁流,从各自的山谷与平原出发,万眾一心地,向著瓦伦西亚浩荡挺进。他们指天为誓,定要將这座由熙德以一生捍卫的、牢牢楔在双方战线最前沿的坚城,从覆灭的边缘挽救回来。
而当那从城墙与望楼之上,终於能遥遥望见那前来救援的诸国大军所高擎的、那无比熟悉的王旗与圣徽之时——整座瓦伦西亚城,沸腾了。无论是城墙上血污满面的守军,还是蜷缩在教堂与地窖中祈祷的老弱妇孺,皆不由自主地,用尽他们胸腔中仅存的力气,齐声高呼著那两声贯穿了数百年光阴的神圣吶喊:“圣地亚哥!”与“哈利路亚!”他们以此,来向那从未拋弃祂虔诚信徒的天主,献上最炽热的感恩。感谢天主,在这存亡绝续的关键时刻,將祂忠诚的骑士们,及时遣来。
“哈利路亚!我们撑到了,我们终於撑到了!上帝,已將那祂所拣选的骑士们,遣下来了!”
此时此刻,珞伽已率著他那些忠勇的骑士们,再度登上了那被鲜血浸透的城垣。他们极目远眺,只见那遥远的地平线上,北方联军那声势浩荡、戈矛如林的阵列,已如一道钢铁的洪流般,若隱若现地漫涌而来。这等距离,这等威势,已分明昭示著一件事——泰法诸国的联军,再想从容地抽身脱逃,已非易事。
望著如此令人血脉賁张的壮观场景,珞伽身侧那些身经百战的骑士们,竟激动得如同少年般互相紧紧拥抱。有些老骑士,更是当场单膝跪倒在冰冷的城砖上,热泪纵横,以最虔诚的声音,向著天主献上感恩的祈祷。然而,唯有珞伽,他那张如刀削斧刻般刚毅的面庞上,依旧是一派令人心生敬畏的、如古井深潭般的冷静。他只是冷冷地、审慎地凝视著远方地平线上那若隱若现的援军身影,心中,已在电光火石间盘算好了一切。他驀地转身,面向自己身边那些仍沉浸在狂喜中的骑士们。
“我有一言,诸位,请静听!”
珞伽那沉浑如洪钟的声音,骤然在城墙上炸开。那声音里所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穿透人心的智慧,便如同一盆冷水,令那些因援军抵达而陷入狂喜的骑士们,瞬间冷静下来,纷纷屏息凝神,静待自己主君的决断。
“当那泰法联军,骤然惊觉北方联军已然兵临城下之际,他们的阵营,定会陷入无可避免的混乱。而那一剎那的混乱,便是我们杀出城去,予他们一场永生难忘的『惊喜』的,天赐良机!”珞伽的目光,如雄鹰般扫视著眾人,“或许,你们之中,会有人在心中盘算:吾主啊,我们何不继续稳守这坚城,坐等援军替我们击溃这些该死的异教徒呢?如此,岂非能令我瓦伦西亚的子弟,少流些宝贵的鲜血?確实,若单从人力物力之损耗来考量,继续固守待援,乃是再正確不过的万全之策。但!”
他猛然拔高了声调,那声音如金戈交鸣,直贯云霄:“倘若我们真那般做了,我们,便毫无任何英雄气概可言!我,珞伽,也只会永远地,被那些北方诸王视作一名只是侥倖躲藏在熙德那赫赫威名光环之下的懦夫,一个精於算计利害得失、却唯独全无骑士豪情的平庸之辈!”
“我的战斗兄弟们啊!”珞伽的声音转而变得无比沉雄,仿佛自胸腔最深处迸发而出,“我,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我的志向,远远不止於此!我绝非只想守著熙德父亲遗留给我的这座瓦伦西亚城,在这烽火连天的乱世之中,做一条只知看家护院的守户之犬!我渴望的,是用我手中这柄信仰之剑,去亲手终结这个满目疮痍的乱世!而今天,便是那命中注定的日子——我要让那北地的诸王们,从此自心底里刻骨铭心地意识到,这瓦伦西亚城,不仅仅出过熙德,出过罗德里戈,它,还出了一位名为珞伽的真王!我,珞伽,绝非那种只会瑟缩於城垣之上,旁观著友军与敌寇浴血搏杀,待到他们大胜之后,才乖乖开门,將他们以恩主之礼迎入城中的东道主。不!我绝不会,那般怯懦!”
当珞伽那最后一个如重锤般的音符,砸落在地时,在那单膝跪地、聆听他神圣演讲的骑士之中,竟是尚还披著侍从简朴战袍的桑丘,率先如一头被唤醒的幼狮般,猛地站了起来。
“吾主!”他昂著头,年轻的眼中燃烧著烈火,直直地凝视著那比他高大许多、不怒自威的珞伽,声音中没有丝毫的胆怯,只有一种在圣像前起誓般的决绝,“虽然,我至今尚未被册封为骑士,我仍然只是一名追隨於塞万提斯大人左右的持盾侍从,但,我桑丘,愿意拼上我这条不值一提的性命,以及我手中这柄渴望饮血的刀剑,追隨您出城死战!正如您方才所言,我要在那金戈铁马的沙场之上,亲手用我手中的剑,去赚取,那专属於我的荣光!”
桑丘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誓言,便如同一颗投入乾柴的火星。在他挺身而出、慨然打样之后,那些原本单膝跪地聆听演讲的骑士们,便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沸腾的热血,纷纷如林般霍然站起。他们追隨著桑丘,环聚於珞伽身前,异口同声地,向著他们年轻的雄主,发下了那不容更改的、追隨他出城决死衝锋的血誓。
“很好!”珞伽那刚毅的嘴角,终於微微弯曲,露出了一抹混杂著骄傲与决绝的笑意。隨即,他又换上了一副更为庄严肃杀的神色,厉声下令,“那么,传我命令下去——全军听令!即刻准备,突击出城!我等,就要在那敌军因北方诸国来援而军心大乱、肝胆俱裂之际,给他们打一个措手不及的致命一击!我,珞伽·奥勒良·德·维纳尔,瓦伦西亚的城主,熙德之子,將亲自披掛上那最为华丽显眼的重甲,跨骑最为雄骏的高头大马,衝锋在你们所有人的最前方!我,要亲手为你们,杀出一条血路!”
“谨遵號令!我等的刀剑,从此只为侍奉於您而挥舞,吾主!”在场的骑士们,纷纷以最庄重的姿態,猛然抽出腰间那寒光闪闪的佩剑,將其高高举起,向著他们那即將带领他们缔造传奇的主君,郑重地发下了最后的誓言。
“很好,那便,出战吧!”珞伽重重地頷首,那深邃的目光,已然投向了城外那即將被血与火彻底吞没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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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珞伽本人,亲骑著他那匹周身披掛、宛如神驹的雄骏战马,身后紧隨著瓦伦西亚倾巢而出的精锐骑士与那战意高昂的民兵,如决堤的山洪般,猛不可当地冲开城门之际,泰法联军那本就因北方援军逼近而骚动不安的阵营,瞬时间,便陷入了一场无法收拾的雪崩式大乱。
在这些傲慢的泰法苏丹们眼中,瓦伦西亚人早已是瓮中之鱉,只能瑟缩於城墙之后苟延残喘。纵使他们侥倖等来了北方的援军,但只要他们能够一举击溃这支由伊比利亚诸王国与骑士团拼凑而成的联军,那么,那些眼巴巴守在城中的瓦伦西亚人,便会瞬间士气尽丧,沦为任他们收割的甜美果实。而在此之前,那位新继任的城主珞伽,其表现便活脱脱像是一只缩头乌龟,除了坚守不出、一味死扛,再无半分胆魄。这便越发让那些泰法人篤信不疑——这珞伽,不过是一个全凭运气、躲在他那伟大养父耀眼光环之下的弱者罢了,他又哪里挑得起瓦伦西亚这千斤重担?
於是,他们鬆懈了。在全力应对北方联军之际,他们竟完全想像不出,那看似已胆寒的瓦伦西亚人,竟敢於主动突击出城。而这,恰恰正是珞伽费尽心机,想要让他们生出的错觉。
而此刻,对珞伽最为有利的,便是全体瓦伦西亚人被压抑已久、亟待喷发的耻辱感与渴望復仇的无边战意。在熙德时代,整个伊比利亚大陆上,几乎无人敢不对瓦伦西亚人表示应有的敬畏;而如今,这些该死的泰法人,竟將他们视作只敢龟缩於城墙之內的、彻头彻尾的懦夫!正所谓,士气可鼓而不可泄——此刻的瓦伦西亚人,胸中那股积鬱的怒火与屈辱,已被珞伽的一席演讲彻底点燃,正是战意最为高昂、利剑最为饥渴的巔峰时刻。而珞伽,便以他无双的谋略,完美地捕捉並利用了这股可排山倒海的民心士气。
此消彼长之下,这场决定性的会战,其结局便也不再难以想像。当泰法联军的精锐主力,正手忙脚乱、仓促地转身去应对那出现在瓦伦西亚城外的、声势浩大的北方联军时,他们几乎完全忽略了对身后那座他们认为绝对安全的瓦伦西亚城的防御。因此,当珞伽亲率著他那支怒火填膺的突击部队,如天降神兵般骤然杀出城门,直插他们柔软的腹心之时,他们,根本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於是,当珞伽麾下那势不可当的骑士们,如虎入羊群般衝进那几乎毫无防备的苏丹营地时,一场惨绝人寰的毁灭,便开始了。待到战后,那些书记官们忍著浓重的血腥气清点首级与战功时,光是身份尊贵的苏丹,便足足阵斩了七名;而如埃米尔一般的各级贵族,更是多达数百之眾;至於那些命如草芥的普通兵卒,其伤亡之惨重,更是不计其数,无法统计。而珞伽本人,更是在乱军之中,亲手斩下了一名仓皇逃窜、尚未来得及从自己那华丽营帐中逃脱的苏丹——直到大战落幕,他才从俘虏口中知晓,那竟是在泰法诸国中最为尊贵、號称“白凤凰王朝”的苏丹本人!这般煊赫的、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战果,即便是他那战无不胜的养父熙德,在有生之年,也从未达成过。
就这样,伴隨著这数名位高权重的苏丹窝囊的战死,那本就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的泰法诸国联军,终於开始了无可挽回的总崩溃。他们本就不是什么齐心协力、同生共死的真正同盟,而此刻,眼见自己的贵族领主与一国之君都已身首异处,那些寻常士兵们,哪里还有什么战心?逃命,便成了他们脑中唯一的念头。
就这样,那岌岌可危的瓦伦西亚战局,就此转危为安,天地重光。然而,此刻的珞伽,他那如鹰隼般深远的雄心,却早已不仅仅局限於此——他要以这场辉煌无比、震惊天下的胜利为號角,亲手拉开那光復整个伊比利亚的、伟大的收復失地运动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