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方从血战中脱身而出的桑丘,正一屁股瘫坐在一块自战场边缘突起的巨石上,剧烈地喘息著。今日所经歷的一切,於他而言,恍若一场辉煌而不真实的幻梦。
就在方才那场天崩地裂般的衝杀之中,他这名尚披著侍从简朴战袍的骑马侍从,竟也作为精锐战力,紧隨著珞伽麾下那些悍不畏死的骑士们,一併如出闸猛虎般衝杀出城。
要知道,作为未来的骑士,每一名侍从自拿起剑盾的那一日起,便必须学会骑马作战的艰深技艺;而单凭这一点,他们便已远远凌驾於那些只能步行搏命、以血肉之躯填壕沟的城中披甲民兵与乡野徵召兵之上。
珞伽那如鬼神般难测的计划,是如此彻底地出乎了那些傲慢的泰法苏丹们的意料。在这场近乎於单方面屠戮的突袭战之中,那些自命不凡的异教徒贵族,竟丝毫没有任何像样的防御措置。桑丘自己,便亲手结果了好几个从衣甲与仪仗来看,无疑是埃米尔级別的显贵。
甚至,有那么一刻,他强烈地认定,自己或许已然斩杀了一名正在仓皇逃窜的苏丹本人——只是当时的战场实在太过混乱,杀声震天,人潮如蚁,他终究未能来得及斩下那人的首级以作凭证。这,也让他此刻在喘息之余,不免生出了一丝深沉的遗憾。
或许,这场慷慨淋漓、足以载入史诗的大胜之后,他便能如愿以偿地,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了吧。桑丘如此想著,心底涌起一股不可抑制的渴望。也许,应该是由他那断臂的恩师塞万提斯,亲手举起那柄册封之剑;也许,会是另一名在方才的战斗中亲眼目睹了他非凡勇武的显赫骑士,认为他足以配得上骑士的荣衔,在徵得塞万提斯本人的首肯之后,代为持剑,册封他为骑士。
现在,他一面用一块沾著敌人血污的麻布,细细地、近乎虔诚地擦拭著自己那柄饮足了敌血的宝剑,一面任由这些关於未来荣光的思绪,在脑中漫无边际地盘旋。
“你还活著,名为桑丘的骑士侍从。塞万提斯,可一直在为你悬著心呢。”就在此刻,那桑丘已无比熟悉的、洪亮如钟又威严自蕴、同时又不失仁慈与温和的声音,便毫无徵兆地,自他身后响了起来。
当那声音传入耳中的一剎那,桑丘整个人便如同一尊被雷电击中的雕塑般,猛地挺直了身子。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去,望向自己的身后——那如铁塔般映入他眼帘的,赫然竟是珞伽本人!以及那些时刻如群星拱卫北辰般,紧密追隨於他身后的宿战骑士们!
“珞伽大人!您怎地亲自来了?!我……我刚刚结束了我的战斗,正在此处稍作歇息!”年轻的骑士侍从,赶急从巨石上站起,又忙不迭地单膝跪倒在尘土中,向著他的城主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骑士礼。他的声音里,半是发自肺腑的敬畏,半是诚惶诚恐的疑惑。
“我也方从战斗中脱身。”听到桑丘那略显惊惧的询问,珞伽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显而易见的欣然——很显然,他也正为今日这场旷世的大捷而由衷地感到喜悦。他顿了顿,以一种不紧不慢、却又自有一股千钧之重的语调,缓缓开口,“这场战役,我们的胜利,是如此的酣畅淋漓。以至於,我亲手,斩杀了一名苏丹。经我方的老骑士们,以及那些被俘的敌方贵族反覆辨认——那,正是格瑞那达白凤凰王朝的苏丹本人。这份战功,可是连我那战无不胜的养父熙德,在他光辉的一生中,也未曾取得过的煊赫胜利。”
“啊,吾主!確是如此!”听到珞伽亲口证实了这惊天的战果,桑丘的眼中也迸发出灼热的光芒,他不由得让自己的嘴角高高扬起,以一种同样轻鬆而自豪的语调回应道,“方才我跟隨著眾人杀进那些泰法人的联营时,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自命不凡的泰法贵族,简直比草原上四处蹦躂的野兔还要繁多——所以,斩杀起来,倒也格外地容易。我此刻想来,倒也很確信了一件事,他们先前对於攻陷我瓦伦西亚,定是抱著十拿九稳的自信,以至於那些大大小小的贵族,都想来分一杯甘美的羹。却不曾想,竟在此地,白白葬送了他们自恃高贵的性命!”
“啊,桑丘……”听得桑丘这番带著少年意气的豪语,珞伽望向他的目光,不由得变得深沉起来。他仿佛在斟酌著什么,而后,便以一种极为郑重、不容褻瀆的语调,开口宣布道,“我曾亲口应允过你,在一场慷慨激昂的大胜之后,由我本人,亲自册封你为骑士。或许,今日,便是那兑现承诺的神圣时刻了!”说罢,他话锋一转,將目光投向了紧隨在自己身侧、一直沉默地忠实记述著这一切的塞万提斯,“塞万提斯,不知,我欲於今日,册封你的这位侍从桑丘为骑士,你这位作为他恩师的主人,可有异议?”
“桑丘竟能有幸得到您亲手的册封,这本就是我求之不得的、至为光耀之事!”老骑士闻言,毫不犹豫地將独臂横於胸前,那苍老的面容上,满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肃穆,他如同在教堂中对著天主圣像起誓一般,一字一句地回应道,“如今,正当这辉煌大胜之时,由您亲自主持,册封他为一名真正的骑士,我,又岂会有任何的反对之见?”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珞伽重重頷首,隨即,他那洪亮如战鼓般的声音,便骤然在战场上炸开,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名正在清点战利品、搜索战俘的骑士耳中,“眾人听命!吾等,將在此地,在这片我等方以鲜血与利剑贏取荣耀的沙场之上,正式册封一名名为桑丘的英勇侍从,为骑士!他在刚才那场决定性的战斗中,身先士卒,蹈锋饮血,全然不惧死亡。如此,他便已拥有了那至为充分的资格,得以领取那作为骑士的甲冑与刀剑,得以以上帝之圣名,堂堂正正地行走於我伊比利亚的大地之上,保护弱小之民眾,抵御一切残暴之行径!在场诸位,可有人,对此存有任何异议?若有,可於此际站出,当眾提出!”
隨著珞伽的召唤,那些原本散布於战场各处的骑士们,便纷纷满怀敬意地围拢了过来。他们將要在此,共同见证一位新的同行者,在这血与火的洗礼中,庄严诞生。对於桑丘將成为骑士这件事,在场的所有骑士,心中都毫无任何反对的念头。
他们或多或少,都曾亲眼目睹,或亲耳听闻了这名年轻的侍从,適才在那敌阵之中是如何的英勇杀敌、悍不畏死。
作为世袭的军事贵族,英勇无畏、不惜性命地斩杀敌人,便是骑士最根本、最崇高的美德。只要充分满足了这一点,那么,所谓骑士品德的其余一切,都不过是天主的额外恩赐。
“很好。”见到在场眾人,无一发出丝毫的异议,珞伽这才满意地微微頷首。於是,他以一种庄严至极的姿態,猛然拔出自己腰间那柄尚带著肃杀寒气的宝剑,將其横置,那宽阔的剑身,便轻轻地、却重若千钧地,落在了早已单膝跪倒在他面前的桑丘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头之上——这,便是那最为经典的、由君主或伟大英雄亲自主持的册封骑士之神圣古礼。
“我问你,”珞伽居高临下,俯视著单膝跪於尘土中的桑丘,那目光深邃如苍穹,声音沉浑如远雷,“你,是否愿意,从今往后,身披这沉重的盔甲,手执这锋锐的刀剑,奉你的领主之命,去毫不容情地杀戮一切来犯之敌?口呼天主之圣名,去保护祂的信徒,去抵御那些褻瀆的异端?並,以那至公无私的道理与正义,去庇护天下所有的无辜黎民?”
“吾主!”单膝跪地的桑丘,昂起他年轻而坚毅的头颅,一字一句,用尽他全身的力气,清晰地、坚定地回应著。这,也正是每一位新晋骑士,在册封大典上,所必须作出的、至为神圣的承诺,“我,桑丘,发下此誓——我愿身披这沉重之甲,手执这锋锐之剑,一切唯您之命是从,去杀戮一切胆敢与您为敌之人!我愿口呼天主之圣名,去保护祂的信徒,去抵御那褻瀆的异端!我亦愿,以那至公无私的道理与正义,去庇护这天下所有的无辜黎民!”
“如此,甚好!”听到这鏗鏘如铁石的答覆,珞伽的脸上,终於绽出了一抹由衷的欣慰与激赏。他的声音,也隨之变得更为高亢、更为庄严,仿佛是在向整个天地宣布,“那么,从此时此刻起,你,便是那正式的骑士桑丘了!瓦伦西亚的骑士!侍奉於我的骑士!我,將亲自赐予你合身的盔甲、无坚不摧的武器、追风逐电的战马,以及,在將来,那足以安身立命的封地与荣耀!而你,则须以你不懈精进的武艺,与那忠於我的智慧,来终身侍奉於我!”
当珞伽口中,那最后一个宣告的音节,如最重的一锤般轰然落地时,四周,那些早已心潮澎湃、围得水泄不通的骑士们,便猛然將手中那寒光闪闪的各式武器,高高擎向天空,爆发出震动九霄的狂热欢呼。这,也正是伊比利亚骑士们最为古老、最为热血的习俗之一——以这排山倒海的刀剑欢呼,来迎接那位刚刚加入他们神圣行列的、全新的兄弟。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珞伽,抽回了那柄放在桑丘肩头、象徵著权柄与认可的宝剑,而后,伸出手,亲手將他,从尘埃中拉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你便是一名崭新的骑士了。”望著眼前这位因梦想成真而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年轻骑士,珞伽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罕见而温暖的微笑,他缓声开口,语调中满是期许,“或许,我也应当让你知晓,你,是我自继承这城主之位以来,所亲手册封的,第一名骑士。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是对我而言,至关重要、不可替代的存在。”
“吾主!”听到珞伽这番出人意料的坦诚之语,桑丘的心中,剎那间被巨大的荣耀与感激所淹没,他连忙再度深深弯腰,那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我,竟能成为由您亲手册封的第一位骑士!这份无上的殊荣,我,桑丘,將永生永世,铭记於心,不胜荣幸!”
“免礼了,我的骑士桑丘。”面对桑丘那发自肺腑的感激,珞伽只是轻轻地挥了挥手,那脸上温和的笑意,便渐渐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凝重的神色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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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已投向了远方那来自遥远北方的诸王旗帜飘扬之处,声音也隨之变得沉重而威严,“好好地享受这专属於你的、短暂的喜悦吧。眼下,我还有著更为重要、更为紧迫的大事,要即刻去办。现在,我须去见见那些远道而来的北方诸国国王们了。我,要试著说服他们,利用这个由我们亲手缔造的、千载难逢的辉煌战机,趁势开始那场,全面的、光復我整个伊比利亚的伟大收復失地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