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句话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他停了一拍,清了一下喉咙,右手攥了攥翻页笔,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半分。
“项目选址位於江城老城区核心位置,石桥巷片区,总占地面积约四万两千平方米,现存建筑一百一十七栋,其中歷史保护建筑二十三栋。”
翻页笔按了一下,画面跳到第二页,区位分析图铺开。
“片区东侧紧邻护城河旧址,北侧与文庙街区相接,这两条边界形成了天然的空间敘事轴线。”
他往下讲,从现状测绘的数据,到建筑分类的等级划分,到动线组织的逻辑起点。
翻页笔一页一页地按,投影幕上的画面跟著他的声音切换。
那些手绘的箭头標註在投影放大之后更清楚了,每一条箭头的起笔都有一个轻微的顿点,收笔的弧度往外翻出一个小小的勾,这是他画箭头的方式,从大学时候就这样,改不掉。
讲到第十二页的时候,他的节奏找到了。
语速不快不慢,拇指按翻页笔的间隔跟呼吸对上了,每一段话之间留出一到两秒的停顿,让图面上的信息有时间被消化。
讲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零点几秒,短到在座的人听不出来。
“空间记忆保留策略的理论支撑,来自於空间敘事学的核心框架。”
他的目光从幕布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会议室窗户外面的天空上,又收回来。
“人的生活记忆不是附著在建筑表面的装饰,而是嵌入在空间秩序当中的行为轨跡,保留记忆的方式不是保留外壳,而是保留產生行为的那个空间关係本身。”
这段话他讲得比前面的內容都慢,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乾净。
底下没有人出声。
刘工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杯盖碰了一下杯身,叮的一声很轻。
苏言一直讲到最后一页,总结与展望,整个过程四十五分钟,中间没有停过。
讲完最后一句话之后他把翻页笔放在桌面上,笔身滚了半圈停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刘工两只手还是交叉搁在桌面上,姿势从头到尾没变过。
他点了点头。
“不错。”
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正式匯报的时候,前面再稳两分。”
刘工看著苏言,眼睛不大,眼袋有点深,但视线很实,落在苏言身上的时候带著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分量。
“你能做到。”
是陈述句,是判断。
苏言看著刘工的脸,五十岁的老工程师,皱纹从眼角往太阳穴的方向延出去三四条,嘴角的纹路是常年绑著的那种,不怎么笑,但也不凶,就是一张见过很多图纸也见过很多人的脸。
苏言的嘴巴在口罩底下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好的。”
散会之后项目组的人三三两两往门外走,有人在走廊上小声討论刚才的匯报节奏,有人说苏言讲到中段那个部分特別清楚,有人说最后收尾可以再精炼一点。
苏言没有跟著出去,他站在会议桌前面收拾桌上散开的几份列印稿。
老张的脑袋从门框外面探进来了半个,左右看了看走廊,確认人都走远了之后,侧身闪了进来,伸手把门带上了。
“小苏。”
苏言抬头看他。
老张靠著门,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搓了搓。
“有件事我觉得该跟你说。”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