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局在八点四十分结束了。
准確来说是赵琳和李鸣以明天要早起改论文为由率先撤退。
陈婉晴紧隨其后,临走时冲苏言比了个大拇指,又冲陆知意鞠了个九十度的躬,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包厢里只剩下苏言和陆知意两个人。
苏言把帐结了,牵著陆知意的手走出火锅店。
外面的风比傍晚大了不少。
冷风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
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
苏言走在陆知意左边,用肩膀替她挡著风口的方向。
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冷吗?”苏言低头看了她一眼。
“还好。”
苏言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拉出来,整个包在自己手心里,然后一起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口袋。
陆知意没挣,由著他握著。
走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进了江大的东门。
校园里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知意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等一下,我周一开题报告的参考文献清单落在办公室了,顺路去拿一下。”
苏言点了下头:“我陪你上去。”
文学院办公楼在周末的晚上几乎没有人。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走过之后熄灭。
陆知意掏出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
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小檯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桌面上的文件夹和书本投下参差的影子。
“你在这等我一下,我翻一翻就好。”陆知意走到书架前面开始翻找文件。
苏言站在门口。
他看到她桌面上有几本书摞得歪歪斜斜的,便走过去帮她顺手整理。
他把散落的几张a4纸摞齐,又把一摞文献按大小码好。
指腹无意间碰到了桌面上那块厚玻璃板的边缘。
玻璃板下面压著一些东西。
课程表,几张便签纸,一个旧的校园卡套。
苏言的目光本来只是隨意扫过。
但是在玻璃板的最底层,最角落的位置,他看到了一张纸。
那张纸被压在所有东西的最下面,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边角。
纸的边缘起了毛。
这种柔软的毛边需要被指腹反覆摩挲很久很久才会出现。
苏言的手指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张纸上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线条。
那是他的笔跡。
是他大四那年隨手画的一张建筑草图复印件。
画的是学校西门外那条老街的街景透视。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张图画到一半被他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当时他觉得透视关係没处理好。
他不知道这张图是怎么到陆知意手里的。
他更不知道这张图在这块玻璃板下面压了多久。
但他看到了那些毛边。
那些被指腹一遍一遍摩挲出来的,泛黄的,起了绒的毛边。
苏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手指在玻璃板边缘用力收紧。
三年。
她在这张桌子前坐了三年。
每天批改论文,每天指导学生,每天用那种冷得让人发抖的语气跟全世界保持距离。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玻璃板最底下。
她压著他一张被扔掉的废稿。
纸角的毛边告诉他。
她没把画隨意放著。
她摸过。
不止一次。
“找到了。”
陆知意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过来。
她手里拿著一个透明文件袋往桌子这边走。
她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因为苏言站在她的办公桌前面,一动不动。
他低著头,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苏言?”
他没回头。
陆知意把文件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走到他身侧,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看到了玻璃板下面那张纸露出来的边角。
她的动作停了一拍。
“你看到了。”
这是一句陈述。
苏言转过身来。
檯灯的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隱在暗处。
但陆知意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