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的傍晚,苏大强的精神突然好了起来。
他靠在床头,脸上的那层病色褪去了一些,眼睛比过去半个月都要亮。
苏言端著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看到父亲正自己撑著床沿坐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爸,你怎么起来了。”
苏大强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但比前几天清晰了许多:“不喝了,药也不吃了。”
苏言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蹲下身去扶他:“不行,靶向药不能停,医生说过……”
“言子。”
苏大强打断了他,乾枯的手指攥住苏言的手腕,力气出奇地大。
“带我回去。”
苏言的动作停住了。
“回村里,回咱家的老房子。”
苏大强的眼睛盯著苏言,浑浊的瞳孔里透著不容商量的执拗。
“你妈在那儿等我呢,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苏言没有说话,他垂著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攥著父亲手腕的指节慢慢收紧。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前天还疼得整夜睡不著觉的人,今天突然不疼了,突然精神了,突然什么都想安排了。
“爸……”
“別劝我。”苏大强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將死之人,“我活了五十三年,前半辈子对不起你妈,后半辈子对不起你,现在就剩这一个心愿了。”
“让我回去,躺在那张床上,看著你妈的照片走,我心里踏实。”
苏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大强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苏言站起来,声音很低:“我去收拾东西。”
他转身走出臥室,经过客厅的时候,陈婉晴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到他的表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哥?”
“收拾一下,我们回老家。”
陈婉晴愣了两秒,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沙发垫上。
“哥,爸他是不是……”
苏言没有回答,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陈婉晴追到门口,声音已经开始发抖:“哥,你说话啊,爸是不是不行了?”
苏言的手停了一瞬,背对著她:“去收拾,別让爸等。”
陈婉晴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但她没有再问,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
二十分钟后,苏言把苏大强从床上背起来。
老人轻得嚇人,骨头硌著苏言的肩胛骨,像是一把隨时会散架的枯柴。
苏大强趴在儿子背上,乾瘦的手搭著苏言的肩膀,嘴里念叨著:“慢点走,不急,不急。”
苏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下楼梯的时候膝盖在打颤,但脊背挺得笔直。
陈婉晴跟在后面,一只手拎著包,另一只手紧紧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后视镜里,陈婉晴把脸埋在苏大强的肩窝里,老人的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嘴里含混地哄著:“不哭,婉晴不哭,爸没事。”
苏言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手指攥著方向盘。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陆知意的消息。
他没有看。
晚上九点四十,车子停在了村口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尽头。
苏言推开老屋的木门,屋里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他把父亲放在堂屋的旧藤椅上,自己去里屋铺床。
那张旧木床还在,床板上铺著一层发黄的竹蓆,是母亲在世时用的那张。
苏言把被褥铺好,回来把父亲背到床上。
苏大强躺下来的时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扫过头顶那根裂了缝的横樑,嘴角竟然弯了一下。
“到家了。”
“爸,你先躺著,我去烧点热水。”
“不忙。”苏大强拉住苏言的手,“你去把那个柜子底下的铁盒子翻出来。”
苏言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墙角那个掉了漆的老木柜,走过去蹲下身,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锈跡斑斑的铁盒。
盒子很轻,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著两条麻花辫,站在一棵槐树下笑著,眉眼弯弯的,跟陈婉晴有六七分像。
苏大强接过照片,乾枯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著照片的边缘,那些已经捲起来的毛边被他抚得更加柔软。
“你妈十八岁的时候照的,那时候我们刚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