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枝在刑部的暗档里,看到过卫书怀这个名字。
暗档是刑部內部存放的一类特殊卷宗。
不公开,不归档,不走正式流程,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够不上立案標准但需要留档备查的线索和举报。
有些是街坊邻居之间的风言风语,或者是巡城司夜巡时发现的可疑跡象,还有匿名投递到刑部门口的举报信……
简单来说,就是古代版的碎片信息收集箱。
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都和闹著玩一样。
但积少成多,有时候办案查不到线索了,进去掏一掏,有可能会拼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真相。
沈折枝记得,去年秋日,刑部接了一桩匿名举报,说是城南柳巷的一处宅院里,住著一位来歷不明的女子和一个三岁大的孩子。
举报人没留名字,信是用最普通的竹纸写的,字跡歪歪斜斜,內容却很详细。
详细到什么地步呢?
沈折枝看完之后,都觉得这个举报人八成就住在隔壁。
信里说,每月十五都会有一辆不掛任何標识的马车,从翰林院方向驶来,在那处宅子门口停上大半个时辰,而且都是傍晚到,天黑前走,车帘压得严严实实,从来不让人看见车里坐的是谁。
刑部照例查了查,发现那宅子的地契登记在一个叫陈三的人名下。
陈三是谁?
翰林院卫家一个跑腿办杂事的家僕。
一个家僕名下,有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
那宅子虽不大,但在城南柳巷那个地段,少说也值三四百两银子,一个家僕哪来的钱?
答案不言而喻。
而那个宅子里住著的女子和孩子,根据暗探的观察,在那间宅子里至少住了两年。
女子容貌清秀,平日里深居简出,偶尔会带著孩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孩子两岁左右,眉眼之间……
据暗探的原话是:和翰林院卫家二公子,像了七八分。
於是,这件事也就这么简单查了一下,便不了了之了。
原因很简单,养外室这种事,在大燕朝的律法里,够不上刑责。
只要不是强抢民女、不涉拐卖,官府就管不著,顶多算品行有瑕,在暗档留个底就可以了。
沈折枝当时看完这份记录,在心里给卫书怀这个名字打了个標籤:表面光鲜。
然后就翻过去了。
她每天经手的案子太多了,一个翰林院编修的儿子在外面养了个女人,在她这儿,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但魏家要是想把闺女嫁过去,可就不是表面光鲜四个字能概括的了。
这不是糟践人家魏家姑娘吗?
沈折枝的脑子快速转了一圈。
如果她直接告诉魏一远,说卫书怀在外头养了个女人和孩子……
不行,暗档的內容不能隨便外泄,这是刑部的规矩。
得让魏一远自己去查才妥当。
於是,她轻咳一声,装作隨口一问的样子:“你们家很满意这个卫书怀?”
“是啊。”魏一远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一点宽慰的神色。
“家世、相貌、才学都说得过去,而且还是翰林院的清流门第,我们家老太太满意得不行,这两天已经在商量送定礼的事了。”
“……老魏啊。”
魏一远一愣:“嗯?”
沈折枝斟酌了一下措辞,压低声音:“你回去跟家里说一声,先別急著下定。”
“让人先去城南柳巷打听打听,有个巷子尾的宅院,问问隔壁邻居,每月十五那天都是什么情形。”
沈折枝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多说了。
魏一远脸上的宽慰,一点一点地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