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视。
沈折枝靠在椅背里,左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
顾鹤洲就那样紧锁著她的目光,一眨不眨。
这时,油灯的火苗被什么气流拨动,晃了晃,他半张脸上的光影隨之碎了一瞬,又重新拼合回去,依旧是那副无害的好模样。
沈折枝眸光微闪。
她自然不会轻信无稽之言。
包括顾鹤洲的。
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裴凛指使旁人去私吞江南道賑灾粮这种桥段。
裴凛是个混蛋不假,野心勃勃也不假。
打从原书第一章他登场开始,浑身上下就写满了反派两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谋反的路上狂奔,连走路姿势都狂得不行。
但,他的行事风格一向是大开大合的那种。
没记错的话,偶尔看到的几章肉里面,他也是大操大办的那一类……把人直接抱起来顛勺,从书房的桌案上,一路顛到窗沿。
这种人,要的是实打实的硬东西。
不管是兵权,人事,还是军功,都是那种摆在明面上,让满朝文武看见了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下来的阳谋。
劫賑灾粮?
如此阴险的勾当,才不是裴凛的路子。
那条疯狗要吃肉,只会自己上桌掀盖子,而不是趁人不注意往灶台底下伸爪子。
包括先前户部那五万两白银的贪污案,也是沈折枝瞎掰的。
谁家好人贪污只贪五万两?
当时她不过是想噁心裴凛一把,顺便借著彻查户部的由头往里面安插几个自己人罢了。
效果还不错,虽然手段糙了点,但胜在脸皮够厚。
如今回想周桓所言,再对照云屏山破山洞中的情形——两个人蹲在火堆旁边啃烤鱼,那个男人受著一身的伤,半边衣裳都脱了,靠在石壁上眉头紧锁,连翻个身都得咬紧后槽牙……
那副狼狈样子,別说遥控指挥了,能喘匀气都算他本事大。
沈折枝几乎可以断定:賑灾粮这笔帐,裴凛身上的嫌疑,八成是被人栽上去的。
而幕后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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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不著痕跡地从顾鹤洲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好难猜啊。
不过,这件事其实也跟她没多大关係。
她和裴凛之间,可不是那种需要替彼此洗白的同袍之谊。
她参过他的本,弹劾过他的人,裴凛那边也没少给她使绊子,到现在自己没能成功袭爵成为沈侯爷,都是拜他所赐。
这么一对相亲相爱的同僚,她又怎会突然良心发现,替他洗清污名、摘掉脏帽?
恰恰相反。
提审周桓这件事,沈折枝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追寻什么真相。
她要的,是釐清来龙去脉,確认这条线索是否可用、好用。然后將此事连带著人证物证,结结实实地钉死在裴凛头上。
届时,只要將这一切摆到御前,裴凛就算有八张嘴也说不清楚。
至於良心会不会痛……
沈折枝在心里翻了翻自己那本帐。
嗯,翻完了。
不痛。
思及此,她唇角轻勾,笑意自眼底缓缓盪开,宛如枯枝头不合时宜地绽开了一朵花,美则美矣,却透著几分说不出的寒凉。
“本官自然不会轻信。”
说完这句,沈折枝偏过头来。
烛火將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极其锋利的轮廓,鼻樑投下的阴影恰好压在唇角上方,將那个笑意切成了明暗两半。
明的那一半温和,暗的那一半叵测。
她盯著地上跪著的周桓。
“你可还有旁的要说的?”
周桓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