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婉在苏家门口跪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两天突然降温。
商丘十一月的风颳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她的膝盖跪在水泥地上,起初是冰的,后来麻了,再后来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髮胡乱扎了个马尾,素著脸,嘴唇冻得发紫,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苏家別墅的院门紧闭著。
她知道这扇门里住著商丘最硬的关係网,住著她曾经差一点就嫁进去的那个男人。
如今她什么都没了。
矿没了,钱没了,爹被抓进去了,以前那些围著她转的闺蜜,电话打过去全是忙音。
她在商丘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知道什么叫走投无路。
院门开了一条缝。
苏诚站在门里,穿著一件黑色夹克。
他看著周婉,面无表情,像在看一棵被霜打蔫了的白菜。
周婉抬头看见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膝盖在水泥地上蹭著往前挪了半寸:
“诚哥,你救救我爸。
你家在京里有关係,你爸认识煤炭局的人,你打个电话就行,只要你打个电话,我爸就不用坐牢了。
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是我瞎了眼,是我对不起你。
你怎么对我都行,你打我骂我我都认,只求你救救我爸,求你了。”
苏诚低头看著周婉,这个女人大声哭著哀求。
嘴唇哆嗦著,两只手攥在一起像握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前世他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这张脸都不曾哭过。
嘴角翘著,翘成一道贪婪落袋之后压不住的弧线。
如今她哭了,这次是真的哭,绝望的,走投无路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哭。
但她的眼泪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分量。
“你爸的事,不是哪个电话能摆平的。”
苏诚开口了,声音很淡。
“七十二条人命,你让我打电话给谁?谁能把七十二条人命从国务院调查报告上抹掉?”
他把手揣进夹克口袋里,转身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別跪了,跪多久都没用,你当初选择赵海东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有今天。”
门关上了。
周婉跪在原地,嘴唇翕动著,还想喊什么,但嗓子眼里只能挤出一丝干哑的气声。
从苏家出来之后她打车去了赵家別墅,她想赵海东好歹跟她有过一段,好歹在病床前她守了他一整夜。
赵家的院门也是关著的。
她按门铃,按了几十下,对讲机才咔嚓一声接通。
赵海东的声音隔著电流传过来,用著冰冷的声音说:“你走吧,矿的事警察还在查,咱们以后別再联繫了。”
周婉抓著对讲机喊了一句“海东求求你了”。
对讲机掛断了。
她再按门铃,这次连咔嚓声都没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她站在赵家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浇在她肩头。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赵海东在英皇国际的包间里搂著她说“我会一直爱著你的”。
那话还在耳朵里没散乾净,人已经连门都不开了。
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她以前在电视剧里看到这句台词总觉得矫情,现在她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没一处是乾的,才明白矫情的从来不是台词。
她把自己的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那些以前跟她一起逛街买包,一起去郑州做头髮,一起在英皇国际开卡座拼酒的闺蜜们,一个接电话的都没有。
拨过去是彩铃,响完了是忙音,再拨还是忙音。
她把手机摔在地上,电池盖崩飞了滚进水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