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半山站在侧门旁,目光与宋清远对了一下。
虽然什么都没说。
但柳半山看出来了。
东翁很满意。
或者说,这份满意里头,掺著几分越来越浓的好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厅堂里的气氛比开席时鬆快了不少。
几个年长的童生跟左右同桌攀谈起来,声音渐渐大了。
宋清远放下酒盏,环视了一圈。
“诸位都是清河县的后起之秀。今日设宴,一则庆贺,二则嘛……”
他顿了一顿,笑意加深。
“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簪花宴歷来有个规矩。诸位新进童生,各赋诗一首,以助雅兴。”
宋清远说得隨意,好像只是饭桌上的閒谈。
但在座的人都明白,这是主考官考察后辈文采的惯例。
“题目嘛,不出难的。”
“就以春日清河为题。五言七言不拘,律绝不限。诸位量力而为,不必紧张。”
话音落下,底下嗡嗡声起。
有人翻箱倒柜搜刮肚里的存货,有人拿筷子蘸著酒水在桌面上比划。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有些发慌。
他拼命朝顾辞的方向使眼色。
赵文翰倒是镇定。
他放下筷子,闭目想了片刻。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黄脸汉子,名叫钱大有,排名第十八。
他清清嗓子,念了出来。
“春到清河柳色新,暖风吹绿两岸尘。桥边少妇浣纱去,犹带桃花一身春。”
念完,朝宋清远深鞠一躬。
宋清远点点头。
“中规中矩,末句有点意思。”
钱大有鬆了口气,坐下了。
第二个站起来的年纪更大些,四十出头,排名第二十三。
他的诗更稳当,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出亮点。
宋清远照样没有多评。
连著三四个人念完,宴席上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有人念得好,便有掌声;有人念得差,也有善意的笑声。
轮到第七个,是个排名靠前的年轻人。
他刚念完第一句,柳半山就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这位仁兄读了两遍才发现自己把“河”字犯了重。
满堂鬨笑。
宋清远也笑著摆手。
“没事没事,写诗嘛,犯重不要紧。下去改改,回头送到衙门来,本官再细品。”
笑归笑,谁都看得出来。
前头这几首,撑死是中等水准。
清河县的文风底子,就在这里摆著。
赵文翰一直不出手。
他坐在右首第三席,指尖搭在纸页边缘,不紧不慢地研著墨。
等到前面十几个人念完了,厅堂里稍微静了一会。
他才站了起来。
“春水初生漫碧堤,东风十里入清溪。”
“一犁细雨黄牛过,三月人家白鷺齐。”
前四句落定,几个年长的童生已经是崇拜的眼神了。
黄牛、白鷺、细雨、三月。
全是眼前景,偏偏写出了画面感。
赵文翰略停一息,接了下去。
“桑女採桑归路晚,渔翁收钓夕阳低。”
“年来最爱河桥望,一片春光到处迷。”
念完,收声。
厅堂里掌声雷动。
宋清远放下核桃,正了正身子。
“好。”
“守拙兄教子有方啊。这首春日清河写得工整清丽,中间两联尤其出彩,一犁对三月、黄牛对白鷺,虚实相生。確实才华横溢。”
赵文翰欠身行礼。
“县尊大人谬讚。”
他坐下的时候,目光和顾辞碰了一下。
嘴角微扬。
那意思很明白。
我交卷了。
该你了。
薛明阳在第四桌上缩著脖子,恨不能把自己塞进桌子底下。
他写的那四句,自己都不好意思念出声。
宋清远的目光转向客席。
“砚之。”
“今日把你请来壮声势,总不能光坐著吃酒吧。”
“难得簪花宴的雅兴,你这个府试案首,要不要也来一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