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我们走了很久。
不是走,是钻。钻过一道又一道的铁门,爬过一扇又一扇的窗户,穿过一条又一条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有些地方窄到我要把背包卸下来、侧著身子、脸贴著墙才能挤过去。阿胖每次都卡住,然后扭一扭、挤一挤,蹭掉一层灰,才勉强跟上来。
她没有回头看我们。一次都没有。她只是走,脚步很轻,踩在任何物品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像一只习惯了黑暗的、不需要光的猫。
我觉得她不太想理我。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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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一扇铁门前。
铁门上有一个圆形的把手,生了锈,红褐色的锈跡像血跡一样往下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三下。左,右,左。门开了。
里面是黑的。
她走了进去。我跟在后面。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打亮了一盏灯——不是手电筒,是一盏很小的、圆圆的、像萤火虫一样的灯。光很弱,只能照亮她半张脸。
“坐吧,”她说。
我这才看清周围。这是一个地下室。不大,大概两个储物间並排的大小。地上铺著几块硬纸板,纸板上堆著一些东西——毯子、瓶子、一个破了半边的锅。墙角码著几个塑料箱子,箱子上摞著书本和乱七八糟的零件。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著铁锈和旧衣服的味道,和外面差不多,但多了一种东西——人味。
这里住著人。
不只她一个。
我看到角落里蜷著一个人,裹在一床灰扑扑的毯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头髮是花白的,很久没有洗过,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另一个人坐在箱子上面,低著头,手里拿著一个什么东西在转。他的脸藏在帽檐下面,看不清表情。
第三个人从隔壁房间里走出来。
一个男人。中年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穿著一个脏兮兮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
他看著我。
我看著阿胖。
阿胖看著地上的纸板,屏幕上是一个问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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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疤脸男人问。
女孩点了点头。
“一个人?”
“还有那个,”女孩朝阿胖努了努嘴。
疤脸男人的目光落在阿胖身上。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一种更硬的东西——像石头,像冻了很久的冰。
“机器人,”他说。
“e级的,”女孩说,“老款。”
“我说的是机器人,”疤脸男人的声音沉下来,“不是它什么级。”
他没有看阿胖第二眼。他看的是我。他的眼神比之前冷了很多,像在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知道规矩,”他说。
女孩没有回答。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很旧了,鞋底快磨平了,左脚的大拇指处破了一个洞。
“她刚来,”女孩说,“她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疤脸男人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他的个子不高,但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间地下室变得很小,“这里不收机器人。带机器人的,不收。”
“它是e级的,”女孩又说了一遍。她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大,是紧了。
“你不懂?”疤脸男人转过头看她,“渊的东西,会通过任何机器人找到我们。e级、d级、c级——有什么区別?它能连上渊,渊就能找到它。”
“它连不上渊,”女孩的声音更紧了,“它的系统是天衍时代的。老协议。渊不收。”
“你怎么知道?”
女孩没有回答。
疤脸男人盯著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转向我。
“你,”他说,“机器人出去。或者你和机器人出去,你自己选。”
角落里那个蜷著的人动了一下。毯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张苍白的、皱纹很深的脸。是个老人。他看著我,嘴巴张了张,但没有发出声音。也许是想说什么,也许只是嘴干了。
箱子上的那个人抬起头来。帽檐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比我大一些,眼神很凶,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疤脸男人,然后低下头,继续转手里的东西。
谁也没有说话。
阿胖站在我脚边,屏幕上的问號消失了,变成了那张脸。歪歪扭扭的笑脸。它看著我,光很弱,但足够让我看清那个笑脸。
“十一,”它说,“阿胖可以走。”
“——不行。”
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转过头。她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低著头。那盏小小的灯还在她手里,光照著她的脸,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巨人。
疤脸男人看著她。
“你又来?”他说。
“灰区的墙和外面不一样,”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混凝土,递给我。我接过来。比普通的石头沉很多。断面是深灰色的,里面嵌著星星点点的金属颗粒。
“铅,”她说,“还有废铁渣。天衍时代的东西。渊的信號打不穿这种墙。”
疤脸男人哼了一声:“打不穿,不是打不到。”
“打到和打穿是两回事,”女孩没有看他,“打到就散了。打穿的,才能找到人。”
“它连不上渊,它真的连不上。”
“怎么证明?”
女孩沉默了。
这时候阿胖的屏幕歪了歪,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条形码。一串数字。还有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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