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季背著个半旧的旅行包,揣著从公帐里预支的、为数不多的“考察经费”,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悄悄地离开了“閒云野鹤”。没有隆重的告別,只有我和早起练功的公孙大娘在门口送他。
“季哥,路上小心,常联繫。”我递给他一个装了充电宝、应急药品和几张钞票的信封。
刘季接过,胡乱塞进包里,拍了拍我的肩,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放心,你季哥我走南闯北……呃,好吧,是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不过放心,丟不了!等我的好消息!”他又朝公孙大娘抱了抱拳:“大娘,店里多费心。”
公孙大娘抱著她那根从不离手的白蜡杆,微微頷首,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望著刘季略显萧索却又带著几分倔强探索意味的背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我心里空落落的。这个整天琢磨著“省钱”、“赚钱”、“搞事情”的傢伙一走,民宿仿佛瞬间安静了……也冷清了不少。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轨道。嬴政坐镇中枢,每日看书、研究法律法规,偶尔过问一下经营情况,越发有现代企业董事长的派头。李白在“停播反思”后,重新开播,內容更加风雅,专注於品茶、赏花、吟诵自己“原创”的古典诗词(其实是默写唐诗宋词),竟也吸引了一批真正的传统文化爱好者。杨嬋则沉迷於將新买的小饰品和汉服结合,设计各种“国风”主题的写真套餐,拉著李白和华佗当模特(华佗是背景板老爷子,李白是风流才子),居然在小红书和抖音上吸引了不少关注。公孙大娘在积极备考“社会体育指导员”等相关资质,每天除了练功,就是埋头啃那些枯燥的教材和试题。
而华佗,在“药膳”风波后,变得更加沉默和专注。他几乎足不出户,整天泡在房间里,不是研读那本厚厚的《中国药典》和新买的各类医学典籍,就是对照著电脑(我教了他基本操作)搜索查询各种中药材的现代药理研究和临床应用,甚至还让我帮他列印了一堆关於“食药同源物质目录”、“保健食品註册与备案管理办法”的法规文件。他的房间,儼然成了一个小型的中医药文献研究室,空气中总是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草药味。
偶尔,他会到民宿后山自己开闢的那一小片药圃里,侍弄那些他精心培育的草药,记录它们的生长情况。他似乎在酝酿著什么,但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
平静,直到被一则突如其来的新闻打破。
这天下午,我正在前台核对帐目(刘季走了,这活暂时落在我头上),本地新闻app和电视上同时弹出了一条紧急通告:
【市卫健委、疾控中心紧急提示:近期我市及周边地区流感活动水平显著增强,以甲型h3n2亚型为主。提示广大市民做好个人防护,勤洗手、多通风、少聚集,如有发热、咳嗽、咽痛等症状,请及时就医,切勿自行用药延误病情……】
紧接著,村支书也拿著大喇叭,沿著村道开始广播类似的內容,语气严肃。镇上药店传来消息,某些常见的抗病毒药物和感冒药开始出现供应紧张,板蓝根、连花清瘟等中成药更是被抢购一空。
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开始在山村和民宿里蔓延。偶尔有客人聊天,也会提及某某家孩子发烧了,镇里医院发热门诊排队的人多了起来。
“流感?”华佗不知何时来到了前台,手里还拿著他那本翻得卷边的《温病条辨》。“可是时行戾气,感人而病,相互传染者?”
“对,就是流行性感冒,传染性很强,尤其老人孩子容易中招。”我忧心忡忡地说,“咱们这开门做生意,客人南来北往,风险不小。得赶紧准备点口罩、消毒液,还得提醒客人们注意。”
华佗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捻著鬍鬚:“发热、咳嗽、咽痛、周身酸痛……此乃外感时邪,表卫受遏,肺气失宣之证。戾气盛而行疾,故传染迅速……”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一种医者特有的、遇到挑战时的专注光芒。
“华神医,您看,从咱们中医角度,有没有什么预防或者缓解的好法子?”我隨口问道,想起他之前搞“药膳”虽然违规,但医术应该是靠谱的。
华佗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不多时,拿著一张写满了毛笔字的宣纸出来,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一些药方和配伍思路。
“老夫近日研读今世医书与古方,於此等时疫,略有心得。”华佗將宣纸铺在桌上,指给我看,“古时称『时行感冒』、『风温』,治疗大法,首重解表透邪,清热解毒,兼顾扶正。然今世之人,体质、环境、戾气之性,与古时或有不同,用药亦当有所变通。”
他指著其中一个方子说:“此乃老夫结合《伤寒论》、《温病条辨》之方义,参酌今世常用抗病毒药材之药理,草擬的一道预防兼早期干预之方。方中以金银花、连翘、大青叶、板蓝根等清热解毒,抗御戾气;以薄荷、荆芥、防风等疏风解表,透邪外出;佐以黄芪、白朮、甘草等益气固表,扶助正气。或可煎汤代茶饮,用於易感人群之预防,或於发病初期,缓解症状。”
我听得半懂不懂,但看华佗说得头头是道,眼中充满自信,不禁也生出一丝希望:“华神医,您这方子……管用吗?我是说,对现在的流感?”
华佗捋须,正色道:“医道在於辨证施治,方隨证变。此乃通治之方,需根据个体差异、病情轻重加减化裁。然其法度,清热解毒、透邪扶正,应对此次时疫之大势,应无大错。老夫愿一试。”
“试试?”我有些犹豫,“这……没经过验证,能给客人用吗?万一……”
“非是直接用於客人。”华佗明白我的顾虑,“老夫之意,我可先按此方配少量药茶,供我等自用,观其效。同时,深入钻研,结合更多现代药理知识,看能否优化配伍,或提取有效成分,製成更便於使用、更安全稳妥之剂型。如今既有此疫,正可为吾所学,觅一用武之地。”
他的眼中,燃起了久违的、属於一代神医的灼热光芒。那不仅是对疾病挑战的兴奋,更是一种渴望將千年智慧与当今实际相结合,真正济世救人的使命感。
我看著华佗,又看看电视上反覆播放的流感警示,一个大胆的念头慢慢浮现。或许,这突如其来的流感危机,对华佗来说,並非仅仅是风险,也可能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他超越“违规药膳”的尷尬,真正展现其惊世医术,甚至为“閒云野鹤”找到一条新出路的契机?
“华神医,”我斟酌著开口,“您这个想法很好。不过,咱们得合规合法地来。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自己搞了就卖。我的意思是,咱们能不能……更系统地研究一下?比如,记录用药反应,分析数据,甚至……看看有没有可能,和正规的机构合作?”
华佗目光炯炯地看著我:“汝之意是?”
“我的意思是,”我深吸一口气,“既然您有心於此,我们不妨就以这次流感为契机,在咱们能力范围內,进行一次小小的、但认真的『中医药应对时疫』的观察和研究。您负责医术和方药,我来帮您整理资料、记录情况,咱们儘量科学、规范地来做这件事。就算最后成不了什么新药,至少也能积累经验,万一真有用,咱们也有据可查,有路可循。您看怎么样?”
华佗沉吟片刻,苍老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重重点头:“善!大善!理当如此!闭门造车,不如知行合一。此次,老夫定要谨慎行事,依规而为,既要承古法,亦要合今规!”
就这样,一场源於外部危机、始於內部討论的“中医药抗流感观察研究”,在“閒云野鹤”民宿悄然拉开了序幕。华佗,这位千年神医,將用他的智慧和经验,结合现代的理念,开始一场新的“攻关”。而刘季的离开,似乎也无意中为这个需要安静和专注的研究,腾出了空间。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但这一次,我们或许不再只是被动地躲避,而是有了一位真正的“神医”,准备主动亮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