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长青把门开到安全链允许的最大角度,目光越过男生瘦削的肩膀,落在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中年男人的脸在走廊壁灯下泛著一层油光,额头上青筋隱隱跳了两下,嘴唇扯出一个又狠又难看的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无声无息,但那一步的压迫感很足,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你说不认识我?张宇,你真行,翻脸不认人到这个份上了还装。你花了我多少钱你自己数过没有?”
叫张宇的男生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搅在一起而变得又尖又哑:“你別乱叫名字,我是第一次见你!谁花你钱了你说清楚,拿出证据来!”
中年男人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委屈,委屈里又带著一种被辜负的痛苦。
他停下脚步,把双手摊开,像是在对整条走廊的墙壁诉苦,声音又高又亮,带著一种戏剧化的悲愴:“听听,听听。花了我的钱转身就不认,说我放屁?你摸著良心说一说,这一路机票是谁买的,酒店是谁订的?”
走廊里的壁灯嗡嗡地响,暖黄色的光照在地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塌糊涂。
张宇的后背完全贴在了门框上,肩胛骨硌在木质门框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的喉结急速滚动了两下,声音从紧绷的嗓子里挤出来,又急又碎,像是怕自己说慢了一句就会被对方的话淹没:“我不认识你!你別说那些乱七八糟的,我没跟你旅行过!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中年男人听到这话不怒反笑。他把脖子上的金炼子正了正,手背在嘴角抹了一下,那个动作像是在擦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给自己加戏。
他摇了摇头,语气从愤怒变成了无奈,无奈里又掺著一丝油腻的温柔:“报警,你报啊。你以为我怕这个?警察来了正好,看看到底是谁骗谁。咱俩的事你敢不敢跟警察说说,你昨天晚上在房间里是怎么跟我说的?”
张宇死死地盯著中年男人,牙关咬得咯咯响,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蹦:“我根本不认识你。你嘴巴放乾净点,我昨晚在自己房间睡的,跟你没有半点关係。”
他们两个人的爭吵声在走廊里迴荡开来,隔壁几间房的房门缝里透出了灯光,隱约有住客从猫眼里往外看。路长青注意到斜对门那间房的猫眼暗了一下,有人站在门后正在观察外面的动静,但没有一个人开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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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长青靠在门框上,看著眼前这两个人。他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在出租屋里见过为了押金和房东撕破脸的打工仔,也见过饭局上为了一个女人翻脸的中年老板,每个人要说谎的时候都有自己的路子。
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演的成分太重了,重到每一个表情都像是提前在镜子前面练过的。
中年男人见张宇死不承认,又注意到走廊里好几个房间的猫眼都暗了一下,脸色变了。他压低了声音,刚才那股高声喊冤的劲儿一下子收敛了大半,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温和里带著一种让你不得不照做的压迫感:“行了,別闹了,丟不丟人的。这么多人都看著呢,你想让人看笑话你继续,我不想。”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伸出右手,手掌朝上,做了一个招手的姿势,五根手指併拢又微微弯曲,像是召唤一只犯了错的宠物:“过来,回房间再说。有什么事咱俩关起门来商量,別在外面丟人现眼。你让人家这位小伙子大半夜的看咱们吵架,你好意思的?”
张宇拼命摇头,整个后背都贴在了门框上,如果可以的话他大概会缩进门框的木纹里去。
他的手指紧紧抠著门框的边缘,指甲在木头上刮出细微的声响,像是被人从窝里往外拖的小动物在用最后的力气扒住地面:“我不去,你滚,我根本不认识你,凭什么跟你走,你再靠近我就喊了!”
酒店经理从电梯间那头快步走了过来。经理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胸口別著工牌,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碎,脸上的表情是酒店从业者特有的那种紧张与客气交织的模式。
他还没走到跟前就已经开口了,声音压得不高但很急促,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头疼不过的突发事件:“先生们,先生们,请问这边出什么事了,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到前台协商解决,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別在走廊里影响其他客人休息。”
中年男人看到经理来了,表情立刻切换了,他转过头冲经理点了点头,那声招呼打得又熟又自然,像是跟经理认识很久了:“不好意思啊经理,没事没事,我跟朋友有点小误会,马上就好。不麻烦您了,我们这就回房间。给您添麻烦了,抱歉抱歉。”
他说著就去抓张宇的胳膊。那只手伸出来的时候带著风,手指粗短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烧伤留下的疤痕。
张宇看到那只手朝自己伸过来的时候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他的两条手臂本能地缩在胸前,手掌向外推,手指绷得笔直,像是要推开一堵墙:“別碰我!”
路长青动了。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很稳,把安全链摘下来,把门完全推开,然后身体偏了一下,刚好拦在了中年男人和张宇之间。
中年男人的手伸到一半被路长青的身体截停了,手指在空气中僵了半秒,然后慢慢收回去。
他看著路长青,脸上的表情在一个瞬间里切换了好几种,从困惑到警惕再到一种勉强压著的恼怒,嘴角往下扯了扯,语气变得又冷又硬:“这位小兄弟,这不关你的事,我跟他的误会我们自己解决。你让开,让我把他带走。你跟这事没关係,我也不想给你添麻烦。”
路长青低头看著这个中年男人,目光从他的金炼子扫到佛珠再扫到那张油亮的脸。
路长青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对方要仔细看才能发现,但看到之后就会觉得不太舒服,因为那不是怕事的笑,而是觉得这件事有意思的笑:“都吵到我休息了怎么就跟我没关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