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路长青是这个反应,犹豫了半秒,隨即调整了策略,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通情达理的无奈,嘆了口气说:“小兄弟,这种事让你摊上你也不舒服对不对,麻烦你行个方便,让我们回房间去说。大家都是出门在外的,谁都不想惹麻烦。这真就是个误会,我跟他说两句就好了,不耽误你休息。你看你帮个忙,让让道。”
路长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朝张宇的方向抬了一下:“他一直在说你抓他,一直在说不认识你。你们俩各说各的,我总得搞清楚到底谁说的是真的。我刚才已经报警了,等警察来再说。警察应该快到了,咱们等一等,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走廊里。
中年男人的脸僵了大概有两三秒钟,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脑子飞速检索自己面对的所有选项。
张宇则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地起伏著,黑框眼镜已经歪到了一边,镜片上映著走廊壁灯橘黄色的碎光。
“你报警了?”中年男人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又迅速压下来,压得又低又哑,嗓音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极力克制的愤怒,像是一壶马上就要沸腾但盖子被死死按住的水:“报什么警?有什么好报警的?我说了这是私事,我们自己解决就行,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替我做主?”
此时手机响了,路长青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正在通话中。他把手机屏幕翻过来朝中年男人晃了一下,让他看了一眼上面的號码,然后把手机贴回耳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点外卖:“对,在7楼的走廊里,就是刚才我报的那一起。人都在,你们到了直接上来就行。到了来702號房,走廊里。”
电话掛断后,路长青看向中年男人:“怎么,刚刚还说要报警呢,现在我报警了,你又不同意?”
中年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之前所有的表情都是按部就班地切换,像个有剧本的演员在切换状態,但此刻他的脸像是被人把面具撕掉了,露出来的是一张真正慌了的、压不住情绪的脸。
颧骨两侧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鼻翼剧烈地翕动著,鼻孔一张一缩地往外喷著粗气。
他猛地转头瞪了张宇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被人告密之后的气急败坏,一个计划被打乱的人对搅局者的愤怒。
然后又转过头来瞪著路长青,眼白里的血丝在走廊壁灯下清晰可见,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嘶声,像是毒蛇在草丛里吐信子:“小兄弟,你多管閒事会后悔的。我再说一遍,这是我们的私事,跟你没有任何关係。你现在说是报的假警,我马上带他走,不给你添任何麻烦。不然的话,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有没有好处警察来了就知道了。”路长青靠在门框上,语气懒洋洋的,但他的身体没有放鬆,肩胛骨微微后收,重心稳稳地落在两只脚的脚掌上,隨时可以应对任何方向的衝撞:“你要是心里没鬼,警察来了正好还你清白。帮你证明清白你还不乐意,你这不是让我多管閒事,你这是让我不好奇你跟他的关係。”
说著路长青掏出奥迪rs7的钥匙:“要是你是清白的,作为赔礼道歉,我明天陪你去过户,一百多万的车哦。”
路长青还是有点心机的,特意点出来车的价格,就是为了让对方认为自己有背景。
能隨便把近两百万的车转让,流动资金最起码得有两千万,固定资產得有破亿了。
中年男人看了看车钥匙,然后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用一种非常缓慢的、几乎是一帧一帧分解的幅度转动脖子,把走廊的整个空间扫了一遍。
斜对面的猫眼还暗著,隔壁的房门底下透出灯光,走廊尽头电梯间的楼层指示灯正在跳动。
他把所有的信息都收进眼底,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然后他动了。
他的右手往旁边一拨,佯装要绕开路长青去抓张宇。
路长青的身体跟著他的手势微微偏了一下,重心往右侧移了。
中年男人等的就是这一下,他往前冲了一步,肩膀往路长青怀里撞,左手伸过去越过路长青抓向张宇的卫衣领子。
这一下不算快但很突然,突然在转换方向的瞬间没有预判动作。
路长青右脚往后撤了半步,左脚踩住门框,把身体变成一个三角形的支点,右手伸出去准確地扣住了中年男人的手腕。
中年男人的腕子粗,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粗壮,而是中年发福之后骨骼和软组织一起膨胀起来的那种粗。
他的手感沉甸甸的,袖子底下的皮肤因为汗水和走廊里的闷热而微微发黏。路长青的手指箍在他腕骨偏上的位置,拇指扣住尺骨茎突,虎口发力往下压,把对方的手腕拧出了一个不算舒服的角度。
中年男人吃痛哼了一声,左手放弃了抓张宇的动作,转过头用肩膀顶向路长青的胸口。
他的肩头撞在路长青胸骨下方,力量不小,撞得路长青喉咙里闷出一声短促的哼声,但路长青没有鬆手。
两个人挤在房门口那块不到两平方米的空间里僵持了大概两三秒。
皮鞋的皮革味、男人身上的汗味和酒店走廊里地毯清洁剂的柠檬香精味混在一起,被两个人的动作搅得乱七八糟。
中年男人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鼻腔里喷出来的热气和嗓子深处闷出来的低吼声混在一起,挥出左拳砸向路长青的肋下。
路长青侧身让过去,同时右手虎口发力把中年男人的手腕往外一拧,借著他自己肩膀前顶的惯性把他半个身子带偏了方向。
中年男人踉蹌了一下,肩膀撞在走廊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墙上的壁灯震了一下,光线晃了两晃。
路长青顺势把张宇往房间里拉了一把,把他推进房门內侧,然后自己站在房门口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他在推张宇那一下的时候手指碰到张宇卫衣的肩部,隔著一层卫衣能感觉到张宇的肩膀在不停地发抖,像筛糠一样,骨头和肌肉的震颤沿著卫衣的面料传到路长青的指尖。
中年男人从墙上撑起来,脸上那股被压著的恼怒终於崩了,变成了不加掩饰的戾气。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他恶狠狠地看向路长青,又看了一眼张宇,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声音又哑又沉:“行,报警是吧,来了更好。到时候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看我在不在乎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