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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警察到来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无声,但他的步子迈得很小心,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

路长青莫名想到了薄冰哥的段子,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中年男人在路长青面前停下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换了,刚才那种恨不得用眼神把路长青钉在墙上的凶戾消散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討好里掺著委屈的苦笑,嘴角往上扯了扯,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小兄弟,刚才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样的狠话,是我衝动了。”

路长青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著他,没说话。

走廊里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米黄色的墙纸上,一个站得隨意,一个站得侷促。

中年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著手腕上那串小叶紫檀佛珠,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滑过去,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某种焦虑的节拍器。

中年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距离更近了,路长青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著汗味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点,嘴唇几乎不动,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別人听到的秘密。

他的眼睛里带著一种恳求的湿润光泽,眉毛拧成一个八字,下巴微微往里收,整个人的姿態像是在求人借钱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远房亲戚:“小兄弟,这事確实是我不对,我认错。但你想想,我跟他真就是一点误会,吵了两句嘴,他小孩子脾气上来了,把事情闹得跟什么似的。你让我把人带走,我现在就走,保证不给你添任何麻烦。你看那个小伙子嚇成那样,我心里也不好受。你就让个路,行不行?”

路长青低头看著他。中年男人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子,在壁灯下反著一层薄薄的光。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说话的时候下唇的皮屑跟著翕动,露出里面鲜红的唇肉。他的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搓在一起,一会儿垂下来拍拍裤缝,一会儿又抬起来正一正脖子上的金炼子。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股被逼到墙角之后拼命想找到出口的慌乱。

路长青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活动久站之后僵硬的肌肉。他歪了一下头,语气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你刚才说这事没完,说不在乎警察,说让我等著后悔。现在又说是一场误会,说你认错,说你想把人带走。”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淡了一点,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讥讽:“你的诚恳来得比外卖还及时。”

中年男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不是故意做出来的表情,而是被这句话刺中之后身体本能的反应,颧骨下方的咬肌猛地收紧又鬆开,带动著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什么东西,攥了一下,然后又拿出来在裤缝上擦了擦手心上的汗。他的嘴唇动了两下,舌尖舔了舔乾裂的下唇,似乎还想再组织一轮新的说服攻势。

电梯间的方向忽然传来了电梯到达楼层时那声清脆的叮咚响。

那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亮,像是某种倒计时的终止符。中年男人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颤了一下,他偏过头往走廊尽头瞥了一眼,那个动作很轻,但脖子转动的速度暴露了他的紧张。

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从容的討好,而是一种沉下去的、认命般的灰败。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对面的墙壁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裤缝上反覆摩挲著,不再说话了。

他不是没想过逃跑,但是他知道,跑的话,一定会被抓。

电梯门滑开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然后是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

每一声都不快不慢,带著一种职业性的沉稳节奏,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嘭嘭声,像是指关节敲在一扇厚重的木门上。两个穿著蓝色警察制服的人从走廊拐角处转了出来,领章上的金属徽章在壁灯光下闪了一下,又归於暗哑。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警察,皮肤偏黑,脸上的肉横向撑开,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比实际要宽出一圈。但眉眼之间不算凶,眉头习惯性地微微皱著,嘴角下沉,那张脸上虽然有一种长期跟最糟糕的人打交道之后磨出来的倦怠和沉著。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右手自然垂在腰带旁边,左手拿著一个对讲机,黑色机身上面的指示灯一红一绿地跳著。

跟在他后面的年轻警察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个子比老警察高半个头,身板挺得笔直,肩膀往后绷著,走路带风。他的手里拿著一个黑色文件夹,另一只手里握著一支笔,笔帽已经摘掉了,露出银色的笔尖。他的眼神扫视走廊的速度很快,从左到右,从猫眼到门牌號,像是训练出来的习惯性警觉。

无需分辨哪个房间是702,因为只有这里有是有事儿发生的样子。

他的目光先从中年男人脸上扫过,停了一秒,捕捉到他手腕上被拧出来的红印子,然后移向靠在门框上的路长青,最后落在缩在房间里的张宇身上。这三道目光切换的过程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重复过很多次的场景,既不惊讶也不愤怒,只是在收集信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路长青身上,因为这个人是唯一站得稳当、表情镇定、看上去能完整把事情说清楚的人。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稳稳,不凶,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声音是一种烟嗓,像是嗓子深处含著一颗砂砾,说话的时候砂砾在声带上滚来滚去:“是你们报的警?说说情况。”

路长青还没有开口,中年男人已经抢先一步迎了上去。

他从墙壁上弹起来,腰弯了小半个弧度,下巴內收,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身前,手指轻轻摩挲著手腕上那串小叶紫檀的佛珠,整个人从一个堵在走廊里骂骂咧咧的恶棍变成了一个被误解、被委屈压弯了腰的老实人。他的脸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苦笑,眼角挤出几道真诚的鱼尾纹,声音又沉又稳,带著一种被辜负之后还选择忍耐的痛心:“警察同志,这真的是一场误会。”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措辞显然是经过斟酌的,每一个字都剔除了刚才在走廊里的那股戾气,只留下委屈和无奈。他把手一摊,左手手背拍在右手手心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配上他摇头嘆气的动作,整套肢体语言配合得严丝合缝。

缩在房间里的张宇听到“恋爱关係”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他的黑框眼镜歪到了耳朵根,镜片上还沾著刚才擦鼻涕留下的水痕,但他顾不上扶,光著脚就衝到了门口。

他站在路长青身后,一只手撑著门框稳住身体,因为太用力而指节泛白,四道白色的月牙印刻在门框的木质纹路上。

他的另一只手把歪掉的眼镜胡乱推上去,镜架撞在鼻樑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用卫衣袖子狠狠擦了一下鼻涕,那个动作太用力了,袖口的布料把鼻头擦得更红了,但袖子上的水渍又多了一片。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他看到警察进来了,看到援兵了,那种愤怒终於找到了出口,从嗓子眼里喷涌而出,声音因为过於激动而劈了叉,前半句尖锐刺耳,后半句又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警察同志,他在撒谎!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张宇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砸得卫衣上的拉链头跳了一下,然后指著那个中年男人,手指在空气中因为激动而轻微颤抖:“他无缘无故找上门来,说认识我,说要带我走。我根本不认识他,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警察同志你一定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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