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函公子走了。
季青不知道他是怀著怎样的心情离开香烛铺子的。
愤怒?悲伤?遗憾?痛苦?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
不过他也留下了些什么。
比如一头鬼。
季青抬起头,看向一旁浑身残缺,支离破碎的女子。
儘管样貌缺失,但从那装扮姿態来看,仍能看出一位江湖女侠客的英姿颯爽。
这鬼魂,便是刘函公子口中的“龙妹妹”。
从他踏入铺子开始,季青就看到了环绕在他身上的林妹妹,就像是情人温柔的双臂那样。
在刘函公子讲述时,季青也用悼亡镜看到了龙妹妹的一生。
那年她还很年轻,二八年纪。
那年夏天,家里鏢局接了个活儿,从一眾绿林响马手里解救茶行刘家公子。
龙妹妹一马当先,使一刀一剑,刀若惊风,剑似骤雨,杀得贼人人仰马翻,从黑漆漆的小黑屋里救出了刘家公子。
原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任务,事钱两清后,再无瓜葛。
可这文縐縐、怯懦懦的刘公子就像是缠上了她一样,不时找些笑人的藉口来鏢局寻她。
一开始,龙妹妹並不待见刘家公子,她认为自个儿的夫君必须是独当一方的江湖侠客,武功高强,行侠仗义。
可那句话怎么说来著?
当爱来临时,所有的標准都失去了意义。
后来的接触里,龙妹妹发现这个清清秀秀、满身书卷气的刘公子也有许多过人之处。
他没有厉害的拳脚功夫,但性子温润纯良,待人接物谦和有礼;他不会豪爽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但心思细腻,体贴入微;他不会马踏江湖行侠仗义,但经常在城外开火施粥,亲力亲为……
一来二去,芳心暗许。
二人本就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很快便结为伴侣。
那是龙妹妹最快乐的几年光阴。
后来俩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出问题了。
龙妹妹是鏢局出身,江湖儿女。可刘函公子家里是茶行大户,更有功名在身。
门不当,户不对。
刘家老爷子坚决反对,原本谦和的刘函公子强硬爭取。
父子之间一度闹得不可开交。
刘函公子甚至准备带龙妹妹私奔。
他们约定在那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准备盘缠行李,离开临江,浪跡天涯。
可刘老爷子何等人物?
二人的小动作如何瞒得过他?
直接放话,若是刘函公子今晚敢离开刘家,那便直接將他从刘家家谱除名,摘字断亲。
无人知晓那一晚,刘函公子的內心究竟经歷了怎样的天人交战。
但总之,林妹妹在临江北门的茶酒铺子里等了他一夜,没有等到人。
自此,一段良缘尽於此。
龙妹妹伤心之下,远走江湖,一年也不见得回几次临江。
刘函公子则在几年后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娶了苏家嫡女,两家茶行龙头大户强强联合,彻底占据了茶行市场。
后面的年岁里,龙妹妹和刘函公子再也没有见过一次面。
缘分已尽,小小临江,竟再无相见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