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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茧

高三来得很快,快得像一场没有预告的雨。

春生坐在教室第四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从绿变黄,从黄到落,从落到枝头光禿禿地伸向天空。他每天看著这棵树,从早自习到晚自习,从秋天到冬天。

有些东西好像忽然之间被一层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不是消失了,是被挡在了一层看不见的膜外面。他在那层膜里,安静地做题,安静地背书,安静地等待那个还没有到来的出口。他后来知道,那层膜叫做茧。

冬天又来了。鲁南的冬天和往年一样冷,房子冻的一碰就能碎,棉被似乎毫无作用。宿舍里的男生们两两挤在一起取暖,春生没有。他一个人裹著被子坐在床上,面前摊著一本歷史书,嘴里念念有词。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铺位——刘为已经不在了,他去了理科班。那个铺位上现在睡著一个高一的新生,瘦瘦小小的,像当年的刘为。

他低下头继续背书。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熬几个月。就几个月。

元旦晚会,庞老师让春生主持。这是他第二次穿上那套西装。袖口还是长一截,但他已经比去年高了一点——不是身高,是穿上它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晚会结束后,各班回自己教室继续联欢。有人在前面唱歌,有人在底下起鬨,有人把课桌推到墙角,腾出一小块空地来跳舞。春生坐在后排,看著那些闹腾的同学,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这些人——这些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的人,这些在熄灯后和他一起被宿管骂的人,这些他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却又朝夕相处了三年的人——马上就要散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热闹的夜里忽然想到“散了”这个词。也许是因为他看见有人在哭,是那种笑著笑著忽然就不笑了、眼泪掉下来了也不擦的哭。也许是因为他看见班主任坐在角落里,破天荒地没有批改作业,只是看著他的学生们,眼睛红红的。

晚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起鬨让春生唱歌。他推不掉,站起来,唱了一首《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他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他唱完之后,所有人都给他鼓掌,鼓得比刚才任何一个节目都响。孙红梅笑得直不起腰,拍著桌子喊,春生,恁跑调了知道不。春生也笑了,挠了挠后脑勺,坐下了。他后来想起那个晚上,觉得那是整个高三最暖和的一个瞬间。不是因为那套西装,不是因为那首歌,是因为他唱歌跑调,所有人都笑他,但笑完之后,他们给他鼓掌。那种笑不是嘲笑,是笑完了还把你当自己人的笑。

转过年来,春天来了。校外的田野一片泛绿。晚饭后,春生常常和毛卫、韩刚一起出去散步。他们穿过操场,穿过那片光禿禿的梧桐树林,沿著田埂一直走到看不见学校的地方。田野里蝴蝶间或比翼飞过,偶尔有野花,空气里是淡淡的春的气息,那么清新,那么令人心醉。毛卫是学生会主席,平时忙得很,只有晚饭后这半小时是他的。韩立话不多,三个人走在田埂上,有时候谁也不说话,只是走。风吹著他们的脸,十七岁的风。

有一次毛卫忽然停下来,说,恁们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韩立说,知不道,反正不会再是这个样了。春生没有说话。他看著远处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忽然想起母亲在南门口踩在钱箱上的样子,想起父亲蹲在桥头等活的样子。他想,他以后要变成一个能扛事的人。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这个念头,他只是想,他要变成一棵树,不是花,不是草,是树——被风吹,被雨淋,被太阳晒,但还站著。

高考前体检,冯超被查出了b肝。消息传回宿舍那天晚上,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要是传染我们怎么办,让他搬走吧。冯超坐在自己床上,低著头,没有说话。

春生走过去,坐在冯超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冯超碗里的菜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然后低头吃饭。冯超愣了一下,看著他。宿舍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没有人再提让冯超搬走的事。

后来春生和徐磊、张光轮番陪冯超去县医院打点滴。他们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著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流完。春生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坐著。冯超说,恁们不用每次都来。春生说,没事,反正晚自习也没啥事。冯超没有考上大学。很多年后春生在bj接到冯超的电话,说他在老家开了个小店,生意还行。春生说,那挺好。掛了电话,他想起那年冬天在医院走廊里等输液管滴完药水的那些下午,想起冯超碗里的菜被他拨走一半时那个眼神——是感激,不是感激他帮了什么忙,是感激他没有躲。

那些日子,春生心里藏著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刘为也不知道。她叫吴清,小名叶子,高三学姐,和春生隔著两个年级。他总是能在走廊里遇见她。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只是在每次擦肩而过的时候,屏住呼吸。她的马尾很轻,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

高考前最后一天,春生在走廊里最后一次看见吴清。她抱著一摞书从楼梯上走下来,马尾还是一晃一晃的。春生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很轻的风,头髮上有淡淡的海鸥洗髮膏的味道。他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是他高中时代最后一次看见她。很多年后他在bj想起那个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从你生命里经过,不是为了留下,是为了让你记得那个年纪,还有那样的风。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春生开始失眠。不是那种睡不著的失眠——是那种睡著了之后忽然惊醒,然后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有时候会梦见代童童熄灯后那句话,有时候会梦见庞老师放下花名册时那句“我就喜欢马头的学生”,有时候会梦见张道兵横在他胸前的那只手。这些梦没有逻辑,没有顺序,只是碎片,一块一块地嵌进他高三最后那些夜晚的缝隙里。

他知道自己快离开这里了。不是离开学校,是离开这一段日子——这一段从十二岁到十八岁的日子,这一段从石巷子到鲁南一中的日子,这一段从被欺负到学会保护別人的日子,这一段被偏见定义又用偏爱救回来的日子。他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高考结束那天,他没有和同学一起去聚餐。他一个人去了操场,煤渣跑道在夕阳下泛著灰白。他在跑道边蹲下来,用手指在煤渣上划了一道印子,又划了一道。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他穿著母亲缝的棉袄,把胳膊缩在课桌底下,一整天都不敢举起来。现在他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袖口磨破了,口袋上那块糖渍还在,顏色从褐色褪成了浅黄。

他站起来,沿著跑道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煤渣在鞋底下咯吱咯吱响。他走到跑道尽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茂盛的树木,那些歪歪扭扭的自行车棚,那些落了灰的窗台。他把这些都记住了。

后来他回到宿舍,把羽绒服叠好,放进箱子底下。第二天一早,他背著行李走出校门。校门口那两排法国梧桐绿的晃眼,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他没有回头。

多年后他在中关村深夜的餐厅里,把那截雷击木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焦黑的,粗糲的,被天火烧过,被泥埋过,被他从马头镇带到鲁南一中,从鲁南一中带到威海,从威海带到bj。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截焦黑的木面,想起了那个在熄灯后不敢说话的少年。如今他坐在这里,不堵了,也不怕了。

窗外有风,城铁轰隆隆开过去。他站起来,把雷击木放回抽屉里,关了灯,锁上门,走进bj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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