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一整套记录共同判成『可死』。”
陆沉舟放在断枪上的手骤然收紧。
枪身发出一声轻响。
赵衡继续道:“杀人之后,官府封案,说妖人厌胜。禁军不问,因为军令上写不入。秘阁收档,因为此案不宜入史。若有人追查,便只会看见一个圆满口径:陆氏死於民间妖术,朝廷已诛凶,遗孤存活,案已封。”
陆沉舟忽然道:“你父亲呢?”
赵衡沉默了一瞬。
“赵清砚后来查到此案,入过內库,也到过演武场。他未必参与灭门,但一定触到此案真正不该被看的地方。”
陆沉舟冷笑:“你当然会替他说这句。”
“我不会替他洗白。”赵衡看著陆沉舟,“我父亲留下的信承认,他借过內库旧案,未能归档,债如今牵到我身上。若他当年为查案害了梁慎,我也会记下。但眼下,陆氏案的局,不像为杀一个禁军家族而设。”
陆沉舟抬眼。
赵衡低声道:“更像为灭口。”
侧屋油灯轻轻一跳。
陆沉舟没有说话。
赵衡道:“陆氏满门血夜,动用了禁军军籍、祖坟方位、军令、厌胜木偶、官府封档、內库归档。如此复杂,不该只是仇家泄恨。它像是在抹掉一支曾经见过某个禁军旧秘的家族。”
“旧秘?”
陆沉舟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
“什么旧秘?”
赵衡摇头:“我还不知道。但军械二字绕不开。残档上有甲叶纹,內库残景有街外甲士,演武场地下有残阵,且你身上的旧钉痕与厌胜钱钉位相合。此局不只在宅中,还在军中。”
陆沉舟沉默。
这一沉默极长。
赵衡没有催。
他知道自己现在站在一条极细的线上。往前半步,陆沉舟或许会成为同路之人;说错一句,他便仍可能死在这间侧屋里。
过了许久,陆沉舟才伸手,按灭又重新拨亮油灯。
像借这个动作,把某段被他压了多年的记忆从心底翻出来。
“陆家灭门当夜,我不记得多少。”他说,“我醒来后,已在军医营。肩上有钉伤,身边没有一个亲族。后来禁军给我的说法,是妖人夜入陆宅,布厌胜局,陆氏三十七口皆死。我因夜里被乳母藏入井下,侥倖不死。”
他说到“乳母”二字时,声音没有波动。
但赵衡看见他的眼神冷了一瞬。
也许他后来查过。
那位乳母大概也没有留下一个完整名字。
“我不信。”陆沉舟道,“所以这些年我查军册、查当夜值更、查谁下过『不入』军令。所有记录都很乾净。”
“乾净到不像真相。”
“乾净到写好了给我看。”
陆沉舟抬头,目光落在赵衡脸上。
“但有一件事,记录没有写。”
赵衡心中微动:“什么?”
“陆家灭门当夜,军械库曾无故失去一批旧甲。”
屋中油灯猛地一暗。
赵衡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旧甲?”
陆沉舟道:“禁军旧库中有一批退下来的旧甲,制式杂,年代久,本该封存等熔。那夜之后,库册上仍写旧甲在库,可守库老人私下告诉我,库中空了一排。三日后,那一排旧甲又回来了。”
赵衡缓缓坐直。
“谁调走的?”
“库册无调令。”
“守库军吏呢?”
“换了。”陆沉舟声音更冷,“原守库老人第二年病死。病死前,他告诉我,那批甲不是被人搬走,是自己少了。”
赵衡的手指一点点按住桌面。
自己少了。
他想起內库中甲叶声,想起残档上的甲叶纹,想起门外禁军不入,想起演武场地下厌胜残阵。
“那批旧甲后来有没有异常?”
陆沉舟道:“我查过。回库后,甲內侧多了些刮痕,像被人贴过名签,又撕掉了。库吏说是霉痕。”
赵衡闭了闭眼。
名签。
旧甲。
厌胜。
军籍。
官府封档。
他忽然感到一阵从背脊爬上的寒意。
陆氏案没有过去。
它不是一场完成后被封入內库的旧案。
它仍在运转。
赵清砚当年未能归档,梁慎死名被卡住,陆沉舟活著,演武场残阵埋著,军械库旧甲曾失踪又归来。如今赵衡撕出原档残角,红批立刻写下“陆沉舟必杀赵衡”,逼他们在演武场见血,残阵也隨之復甦。
这不是旧案醒了。
是旧案本来就没有睡。
赵衡猛地抬头:“那批旧甲现在还在军械库?”
陆沉舟看著他,没有回答。
赵衡已从他的眼神里看出答案。
他低声道:“有人要动它们。”
陆沉舟缓缓起身。
旧甲叶片在他身上轻轻相碰,声音与內库残景中的禁军甲叶声诡异地重合。断枪被他提起,枪尾点地,侧屋地面似乎也隨之震了一下。
他终於说出那句话。
“今夜,军械库有人要把我陆家的旧甲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