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没有立刻收枪。
那句话落下后,演武场上无人敢出声。远处几名禁军亲兵站在木桩外,脸色发白,却不敢上前半步。地下血纹仍在沙中微微发亮,像一张多年未合的网,被人从黄沙下掀开了一角。
赵衡喉前那道被枪尖压出的血痕还在发凉。
他看著陆沉舟,忽然意识到,这个八品武官的沉默不是迟钝,也不是隱忍。
是一个人把满门血仇压进骨缝里太久,久到每一句话出口前,都先在心里杀过一遍。
陆沉舟转身,冷声道:“所有人退到场外。今夜演武场封闭,任何人不得近侧屋。”
一名亲兵迟疑:“陆官人,方才地下血纹……”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那亲兵立刻低头:“是。”
禁军亲兵很快散开,脚步声远去。偌大演武场只剩赵衡、陆沉舟,以及沙地下那几枚露出钉头的厌胜铁钉。
陆沉舟走到场边兵器架后,推开一扇低矮木门。
门后是一间侧屋。
屋中陈设极简,一张木案,两把椅,一盏油灯,墙上掛著几幅旧军图。屋角立著一只铁箱,箱面有禁军封印,旁边摆著一盆清水和几块干布,应是平日修甲拭枪之处。
陆沉舟入屋后,先关门,又將门閂落下。
他没有点更多灯,只把案上油灯拨亮一些。
昏黄灯光照在他旧甲上,甲叶边缘那些修补痕跡越发清楚。赵衡看见每一片甲叶都被磨得很旧,有些位置甚至不是同一副甲的制式,像多年间从不同战场、不同军械库里一点点拼回来的残存。
陆沉舟坐在案后,断枪横放膝前。
“东西。”
赵衡没有多言,先將断印放在案上,再取出那角旧档残纸。
他没有把黑皮实录拿出来。
陆沉舟目光落在断印上,停了很久,才伸手去碰。
赵衡提醒:“小心。此印会认旧案。”
陆沉舟冷冷道:“我陆家满门都被旧案认过了。”
他指尖按上断印。
断印没有烫他,只在裂口处浮出一点暗铜光。陆沉舟眼神微动,將断印翻过来,仔细看那道裂缝。
“这不是寻常私印。”他说。
赵衡道:“赵清砚留下的。湿纸舌上的籤押裂印,与它严丝合缝。”
“湿纸舌?”
赵衡简短说了梁慎夜至赵宅、墓誌“卒”改“调”、湿纸舌上有赵清砚籤押之事。
陆沉舟听著,始终没有插话。
他说话少,连惊怒都少。只是当赵衡提到“梁慎已葬六年,今任秘阁吏”时,他指节在断枪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很轻。
却像心中某处杀意敲了门。
赵衡说完,將旧档残角推到陆沉舟面前。
陆沉舟没有立即拿起,而是先以一块干布擦净手上沙土,才將残档托在掌心。
他看见“陆沉舟,八品武官,灭门遗孤”那一行时,脸上没有表情。
可油灯火苗忽然低了一寸。
不是风。
是他身上某种沉冷气息压得灯焰不敢高起。
他翻到背面。
红批仍在。
“今夜演武场,陆沉舟必杀赵衡。”
陆沉舟盯著那行字,许久后道:“它想让我杀你。”
赵衡道:“或者想让你与我之间出现足够多的旁证。你对我出枪,枪下见血,演武场残阵醒来。若我死,红批成真;若我不死,也证明陆氏案已被重新牵动。”
陆沉舟抬眼:“所以你明知红批,仍来见我?”
赵衡道:“不来,你也会被写进別的地方。”
“比如?”
“禁军旧籍。军械库。或者某份你自己都没见过的叛案里。”
陆沉舟眼神一冷。
赵衡没有解释太多,只指向旧档上那枚残缺军籍印。
“这印不是秘阁印,也不是开封府印,是军籍印。陆氏案被封进內库,却仍带军籍残印,说明案子在禁军系统里没有完全断掉。”
陆沉舟低头看那枚印。
印文缺半,只剩一圈残纹和一个模糊的“军”字。断印光照过去时,印边浮出细碎甲叶纹,像有无数旧甲在黑暗里轻轻摩擦。
赵衡道:“我在內库残景里看见三件事。门楣厌胜钱,三十七木偶,街外禁军不入门。方才在演武场,又挖出与你肩胛钉痕对应的残阵铁钉。”
陆沉舟道:“你想说什么?”
赵衡缓缓道:“这不是寻常仇杀。”
陆沉舟没有动。
赵衡继续:“若只是仇家灭门,厌胜术士入宅便可。何必让禁军列队在外?何必让军令写『不入』?何必把残阵一角埋在禁军演武场?又何必让內库旧档带著军籍残印?”
屋中沉默得厉害。
外头隱约有夜风掠过旗杆,却没有一人靠近侧屋。
赵衡將案上几样东西依次排开。
断印。
旧档残角。
演武场铁钉上拓下的一点锈痕。
还有他临时以沙灰画出的陆宅门楣、正堂木偶、街外禁军方位。
“厌胜杀局要杀人,通常要有名、生辰、方位、承认。”赵衡道,“陆氏三十七木偶有生辰八字,门楣铜钱有宅门方位。可仅这些还不够牵住禁军世家满门。”
陆沉舟目光微垂:“还缺什么?”
“军籍。”
赵衡指向残缺军籍印。
“陆氏是禁军家族。若有人能借军籍確认陆氏每一人的身份,再借祖坟方位定根,以门楣厌胜钱钉宅,以木偶钉生辰,以军令钉禁军不入门,最后再由官府或秘阁封档,那么陆氏在那一夜就不只是被杀。”
他停顿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