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砚到此。”
五个血字伏在黄沙里,像从多年旧伤中渗出来的口供。
陆沉舟握枪的手没有动。
可赵衡看见,他虎口下的断枪微微一沉,枪尾压进沙中半寸。那不是犹豫,是杀意骤然收束到极细处,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演武场四周的禁军不敢近前。
夜雾低压,木桩、箭靶、兵器架都像被那五个字钉住。赵衡靠著兵器架站直,胸口仍闷痛,虎口裂开的血顺著断印滴落。每一滴血落在沙上,都被地下血纹轻轻吸走一丝,像这座演武场下也藏著一张饿了多年的纸。
陆沉舟终於抬眼。
他的眼神比方才更冷。
“赵清砚到此。”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刀在鞘中磨。
下一瞬,断枪横起。
枪尖抵住赵衡咽喉。
赵衡只觉皮肤一凉,喉结前便多了一点沉重寒意。陆沉舟没有用力,可枪意已封住他所有退路。只要对方手腕一送,他不必等三日抄检,也不必等內库索名,今夜便会死在红批写下的地方。
“说。”
陆沉舟盯著他,“赵清砚是否参与陆氏灭门?”
赵衡没有立刻辩白。
他很清楚,此刻任何一句“我父亲不是凶手”,都像薄纸挡刀。陆沉舟要的不是安慰,不是推脱,更不是赵衡对父亲的信任。
陆氏三十七口死了。
禁军街外不入门。
厌胜铜钱钉门楣。
赵清砚到过此处。
这些事实之间,有一条还未显形的血线。陆沉舟用枪抵住他,不过是逼他把线扯出来。
赵衡咽喉抵著枪尖,声音因此很轻,却很稳。
“门楣上钉著厌胜铜钱。”
陆沉舟眸中一缩。
赵衡继续道:“正堂里有三十七个木偶,胸前黄纸,写著生辰八字。”
断枪没有离开赵衡咽喉。
但陆沉舟的手,第一次极轻地颤了一下。
赵衡看著他,没有停。
“街外有禁军列队,甲士披甲持枪,听见宅中惨叫,却不入门。军令上写著两个字——不入。”
夜风穿过演武场。
远处一名禁军似乎倒吸了一口气,又立刻死死按住嘴。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
不是震惊。
而是一种被尘封多年的旧痛骤然撕开的惨白。他握枪的指骨一节节泛青,断枪枪尖在赵衡喉前压出一点血痕,却仍没有刺进去。
“这些,”他声音哑了些,“是谁告诉你的?”
赵衡道:“內库。”
陆沉舟眼底杀意再起:“秘阁內库?”
赵衡点头:“赵清砚当年借阅过陆氏案,未能归档。如今这桩未销旧案,正把债牵到我身上。”
“债?”
陆沉舟几乎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三十七口人死绝,街外禁军不入门,朝廷封档,秘阁藏案。你告诉我,这只是你赵家的债?”
枪尖又往前压了一线。
赵衡喉前血珠沁出,顺著枪尖滑下,滴到黄沙里。那一滴血落地,血纹忽然亮了一下,“赵清砚到此”五字旁又生出几条细线,像要继续往外写。
陆沉舟目光也被血纹吸引。
赵衡抓住这一息,道:“若赵清砚是凶手,內库不必让我看三处细节。它只需让我签名承债。它给我看的,是未归档的事实,不是结案。”
陆沉舟冷冷道:“你很会说话。”
“我不想靠说话活命。”赵衡抬起受伤的手,把断印露给他看,“我带出来了一角原档。”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断印上,又落在赵衡袖中微露的旧档边角。
枪尖仍抵著他的喉。
“拿出来。”
赵衡没有动:“你枪不撤,我一动,便是死。”
陆沉舟看了他片刻,断枪终於移开半寸。
不是放过。
只是给他取证的距离。
赵衡缓缓从袖中取出那角旧档。旧档边缘焦黑,血浸成硬壳,右侧残缺军籍印在夜色中暗沉,背面那行红批仍被黑册压过的痕跡隱隱浮动。
陆沉舟没有伸手抢。
他只是看见“陆沉舟,八品武官,灭门遗孤”那一行时,眼神骤然沉到几乎不见底。
“灭门遗孤。”
他一字一字念出,像念的不是自己的身份,而是一道迟了多年的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