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衡道:“我在残景中看见一个少年从血泊中被拖出,名字被反覆涂去,最后只剩一个陆字。原档上补全了你的名字。”
陆沉舟沉默良久。
然后,他忽然抬手,解开甲领。
旧甲甲叶被他一片片拨开,露出里衣下肩背。赵衡先看见的是无数旧伤,刀痕、箭痕、皮肉裂后重新长合的痕跡,层层叠叠,像一张被战场反覆批改过的纸。
最后,陆沉舟扯开左肩胛处的衣襟。
那里有一道钉痕。
不长,却极深。
疤痕呈暗褐色,像一枚钉子曾从肩胛骨缝里穿入,又被活生生拔出。疤痕周围还有四道极浅的放射纹,若不细看,只会当作旧伤牵裂。
赵衡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在內库残景里见过那枚厌胜铜钱。
门楣上四钉定钱,方孔偏斜,每一根钉位都对著宅中人命。
陆沉舟肩胛这道旧钉痕的位置、角度、放射纹,与那枚铜钱上其中一处钉位严丝合缝。
陆沉舟把衣襟重新拢上,声音低而平。
“我醒来时,就有这道伤。”
他看著赵衡,“我记不得是谁拖我出门,也记不得门外那些禁军的脸。后来所有人都告诉我,陆家死於妖人厌胜,朝廷已诛凶,案已封。可我每次练枪,这里都会疼。”
他抬手按了一下肩胛。
“疼得像还有一根钉子,钉在门楣上。”
赵衡低头看向沙地血纹。
“这不是寻常旧伤。它和厌胜钉位相合,说明你不是单纯倖存者。你可能是阵里被故意留下的一处活口,或者……未完成的一枚钉。”
陆沉舟眼神骤寒:“说清楚。”
“我还不能说清。”赵衡道,“我只知道陆氏案没有销。你身上的旧钉痕,演武场地下的血纹,內库旧档,赵清砚到此,这些不是孤立的。”
陆沉舟握枪,转身看向地上血字。
“那就查。”
他蹲下,將断枪枪尾重新压在血纹最亮处。枪尾刚触地,“赵清砚到此”五字像被刀搅动,血线向四周蔓延得更快。
赵衡也蹲下,以断印贴近沙面。
断印裂口中暗铜光流出,照在血纹上。血纹立刻变得清晰起来,不再只是字,而是细密阵线。它们从演武场中央扩散,连接四角木桩、兵器架、旧旗杆基座,最后匯向场地下方某处。
陆沉舟伸手拂开沙土。
沙下露出一截黑色铁钉。
钉身锈蚀,却没有断。钉头刻著极小的厌胜纹,与陆氏门楣铜钱上的符纹同源。
赵衡心头一沉。
陆沉舟又在第二处血线交匯处挖下去。
又一枚铁钉。
第三处。
第四处。
每一枚铁钉都埋得极深,位置与陆沉舟肩胛旧钉痕的放射纹隱隱相合。更可怕的是,当四枚铁钉被挖出钉头后,演武场地下传来极低的一声闷响。
像一座沉睡的阵,终於翻了个身。
黄沙下浮出更多血线。
那些线纵横交错,不是临时渗出,而像早在多年以前便埋在此地,只等陆沉舟断枪、赵衡断印与陆氏旧档三者同时出现,才重新显形。
赵衡低声道:“残阵。”
陆沉舟看著地下血纹,眼中杀意已不再只对赵衡。
“当年灭门阵的一部分,埋在禁军演武场。”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远处禁军都脸色惨白。
禁军演武场,是军中操练、点將、验武之地。
若这里埋著陆氏厌胜残阵,说明陆氏灭门不是民间妖人所为,更不是几个术士能独自完成的血案。它牵著禁军內部,牵著军械,牵著某道能让甲士不入门的命令。
陆沉舟缓缓站起。
断枪在他掌中轻轻震动,像也被地下残阵勾起旧怨。
赵衡捂住腕上血痕,抬头看他:“现在你信我不是来替赵清砚洗罪?”
陆沉舟没有说信。
他只是把枪尖从赵衡喉前移开,转而指向地下残阵。
“你带我去內库。”
赵衡道:“我刚从那里逃出来。”
“那就再进去。”
“现在进去,內库会直接索我活名。”
陆沉舟看著他,冷声道:“那今晚先查演武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衡手中的旧档残角上。
“但有一件事,你最好记清楚。”
赵衡抬眼。
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比方才抵在喉前的枪尖更冷。
“若你骗我,今晚我先杀你,再杀写下这旧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