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吏喉结滚动:“最深处。旧甲、废弩、残盾都封在那里。”
陆沉舟提起断枪:“带路。”
军吏不敢不从。
三人沿湿泥脚印往里走。
越往深处,库中越冷。两侧兵器架在灯下投出密密影子,那些影子像一排排持械而立的军卒,无声看著他们穿行。赵衡每经过一架,便能感觉袖中旧档残角轻轻发热,像与某些兵器擦肩而过时,陆氏旧案被短暂牵动。
脚印经过长枪架,转过盾牌列,又绕过一处火药小库外墙,最终停在一道黑布封起的后库门前。
后库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道厚厚封布,自门楣垂到地面。封布上盖了多重印,禁军印、库房印、旧封印层层叠叠,顏色深浅不一,像多年间反覆確认“此处不必再开”。
湿泥脚印便消失在封布前。
赵衡看著封布下沿。
那里没有被掀动的痕跡。
脚印却確確实实通到这里。
陆沉舟道:“开。”
军吏几乎要哭出来:“陆官人,后库旧封非都指挥使令不得启……”
陆沉舟把腰牌递到他面前:“我再说一遍,开。”
军吏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取出小刀,割开第一层封布边缘。布一裂,里面涌出的寒气让灯火骤然发青。
赵衡忽然道:“我来。”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赵衡取出铜签。
那枚父亲留下的铜签,一面刻“校异”,一面刻残缺卷號。此刻靠近封布时,签身泛起一点暗光。赵衡用铜签挑住封布裂口,没有直接用手碰那些旧印。
封布很厚。
但铜签一挑,几层布竟像被挑开纸页般依次分开。每分开一层,便有一股更深的冷气渗出。到第三层时,赵衡听见极轻的甲叶摩擦声。
沙。
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中转了一下身。
陆沉舟断枪一横。
赵衡继续挑。
最后一层封布被掀开。
灯光照入后库。
三百具旧甲,静静立在里面。
它们没有穿在人身上,却都被木架撑起,排列成整齐的方阵。甲叶陈旧,顏色黯沉,有的胸甲带裂,有的肩甲缺角,有的盔沿凹陷,像曾经歷过许多主人,又被统一剥离了血肉,只剩空壳。
每一具旧甲的头盔都低垂著。
像死人垂首。
军吏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发白:“都、都在……陆官人,旧甲都在,没调出……”
赵衡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排旧甲內侧。
封布挑开后,有一片胸甲微微开著。甲叶內侧露出一点黄。
不是锈。
是纸。
赵衡走近,铜签挑起那片甲叶。
甲冑內侧贴著一张泛黄名签。
名签边缘发脆,像贴了很多年,又像刚被人从某册旧名录上撕下。上面写著一个名字,墨跡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只剩姓氏一笔。
陆。
赵衡心头一沉。
他又挑开第二具旧甲內侧。
也有名签。
第三具。
第四具。
每一具旧甲內侧,都贴著泛黄名签。名签上有的只剩姓,有的有半个名,有的被颳得乾乾净净,却仍能看出曾贴过姓名的痕跡。
陆沉舟走到他身旁。
赵衡没有抬头,只低声道:“你说旧甲回库后,內侧多了刮痕,像贴过名签。”
陆沉舟看著那些名签,眼神沉得可怕。
“不是像。”
赵衡用铜签挑开更深处一具旧甲。
那张名签保存得稍好些。
上面赫然写著一行小字:
“陆氏第三十七,缺活。”
赵衡腕上的血痕骤然发冷。
缺活。
三十七木偶中的空位。
赵清砚欠內库一条活名。
旧甲三百,奉无名詔调出。
这一切不是要搬走鎧甲。
是要把贴在旧甲里的名签,或者说那些被厌胜术与军籍绑住的“无主旧名”,重新调出去。
赵衡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沉闷一响。
轰——
库门关了。
不是后库门。
是整座军械库的大门。
那两扇厚重铁门在无人推动下轰然自闭,声浪沿著兵器架滚来,震得枪尖、刀背、甲叶齐齐一颤。
守库军吏惨叫一声,转身扑向外门,却只看见远处门缝中最后一线夜光被吞没。
军械库內,灯火全青。
后库中,三百具旧甲同时发出细微甲叶声。
沙。
沙沙。
第一排旧甲的头盔动了。
然后是第二排。
第三排。
像有看不见的人在甲內缓缓抬首。
三百具无主旧甲,同时转头。
空洞的盔面,齐齐看向赵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