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具旧甲同时转头。
那一瞬,军械库里所有兵器都像被这动作惊醒。枪尖轻颤,盾面低鸣,封在兵架上的旧弓弦发出细细的绷响。青色灯火照进后库,照得那些无主甲冑胸前甲叶一片片泛出死铁般的冷光。
守库军吏扑到外门前,拍得两手发红。
“开门!开门!”
无人应他。
库门外本该有值夜库卒,有巡廊火把,有禁军营中换岗號声。此刻门外却静得像整座军械库被人从汴京夜里剪了下来,只剩门內这一片发青的冷光。
陆沉舟断枪横在身前,挡住赵衡半步。
“退到我后面。”
赵衡没有逞强。
他左腕仍疼得发麻,內库血手留下的五道伤痕被袖口遮著,却像有细小纸灰在皮肉里蠕动。此刻三百具旧甲齐齐看向他,他袖中的黑皮实录也骤然发冷。
第一具旧甲动了。
没有人穿它。
甲內空荡,木架却像被无形手掌折断,啪的一声碎在甲叶里。旧甲踏出一步,铁靴落地,发出沉闷迴响。
第二具。
第三具。
一排旧甲依次踏出,甲叶互相摩擦。
沙——
沙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那声音不像活人披甲行走,更像许多死人在棺材里磨牙,牙根被岁月磨得乾冷,咯咯地啃著骨头。
守库军吏嚇得瘫坐在地,双手撑著青石地面往后挪,裤脚沾满尘土:“陆官人!这、这是什么邪物?”
旧甲从他身侧经过。
第一具旧甲的铁靴几乎踩到他的手指,却只是微微偏开,继续向赵衡所在的方向走来。第二具旧甲擦著军吏肩膀而过,甲叶边缘割破了他的衣袖,却没有伤肉。
军吏整个人僵住。
赵衡眼神一凝。
“它们不杀守库人。”
陆沉舟断枪微沉:“只看你。”
“不。”赵衡低头,看向自己袖口。
那里藏著从內库撕出的陆氏旧档残角。残角已被黑册压过,外层又以帕包住,可此刻帕布边缘正一寸寸渗出暗红,像残角里的血气被这些旧甲嗅到了。
赵衡抬手退后半步。
旧甲也隨之转向。
他將袖口往左移。
最前方三具旧甲空盔齐齐偏转,盔中没有眼,却精准得像有人在黑暗里盯住了那片残角。
赵衡低声道:“它们追的不是我,是封档气息。”
陆沉舟听懂了。
他目光落向那些旧甲胸口。
方才隔得远,只看见甲叶陈旧。此刻第一排旧甲逼近,青灯照在胸甲上,才显出每具甲胸口都刻著极浅的符纹。符纹不是军中制式,也非寻常匠纹,而像铜钱方孔、木偶八字、门楣钉位三者揉在一起后,被刀一笔一笔刻入铁里。
赵衡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纹路,他在內库残景里见过。
陆氏宅门楣上那枚厌胜铜钱,钱面符纹也是这种走势:四角钉命,中孔偏斜,线条细而狠,像专门钻人骨缝。
“陆宅门上的厌胜钱。”赵衡道,“同源。”
陆沉舟脸色沉得像铁。
“谁把它刻进禁军旧甲?”
没人回答他。
三百具旧甲开始列阵。
它们不是胡乱扑来,而是以五甲为小列,十列成面,前排举盾,后排持枪,再后方甲冑空手,却胸甲符纹更深。木架碎裂后,仍有看不见的东西撑起它们的四肢,使它们像一支被死人怨气穿上的军阵。
守库军吏终於反应过来,爬到兵器架后,颤声喊:“陆官人,下官真不知!库册上旧甲都在,绝无调令!”
陆沉舟没有看他,只盯著甲阵中央那具最旧的盔甲。
“你若知道,已经死了。”
赵衡后退时,目光仍在旧甲胸前符纹上游走。
第一排旧甲逼近,陆沉舟忽然出枪。
断枪虽短,枪势却沉。枪尾点地,枪头横扫,正中最前方旧甲胸口。那具甲冑被扫得倒飞出去,撞翻后排两具旧甲,甲叶散落一地。
可散落的甲片没有死。
胸甲內侧名签亮了一瞬,几片甲叶竟自行拖拽著,想重新拼合。
赵衡立刻道:“打散不够,符在胸甲。”
陆沉舟抬脚踏住那片胸甲,断枪枪尖一挑。
胸甲翻开,露出內侧泛黄名签。
名签上写著残缺两字:“陆……成。”
下一瞬,名签自燃,火却是青色,不烧纸,只烧字。字跡化成一缕灰线,钻回胸口符纹里。
被打散的甲叶重新震动。
赵衡心中陡然明白。
“旧怨炼进军械了。”
陆沉舟看向他。
赵衡语速极快:“陆氏灭门时,生辰八字、军籍、厌胜钱、旧甲名签全被绑在一起。有人不是单纯杀陆氏,是把陆氏死后的怨与名拆开,炼进这批旧甲里。內库封档压住了一部分,可如今我撕出残角,封档气息外泄,它们便被调醒。”
他说到这里,忽然看向军械库更深处。
后库之外,通向火药小库的夹道正在甲阵背后。
那些旧甲一步步压来,看似追赵衡,阵势却不是直取他的命,而像在把他往某个方向逼。
赵衡心头一寒。
“不是要杀我。”
陆沉舟断枪再扫,震退三具旧甲:“说清。”
“它们要我袖中残角。”赵衡道,“残角带著內库封档气息。有人要让空甲把这股气息送到火药库。”
守库军吏脸色惨白:“火药库?”
赵衡没有理他,盯著旧甲胸口符纹继续道:“陆氏旧怨、军械库、火药。若火药库炸了,军械库夷为平地,內库残角、旧甲名签、胸口符纹全会被烧掉。天亮后库册只需写一句——军械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