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眼中杀意骤烈。
军械走火。
这四个字太顺了。
顺到可以抹掉三百旧甲自行列阵,抹掉陆氏旧怨炼进军械,抹掉赵清砚未归档旧案,也抹掉赵衡今夜从內库抢出的残证。
“火药库在哪?”赵衡问。
守库军吏哆嗦著指向后方:“后、后库左夹道,隔三重土墙……”
他话没说完,旧甲阵忽然加速。
前排盾甲齐齐压来,后排枪甲从盾缝中刺出。枪尖没有血肉的准头,却有军阵的齐整,十余点寒光几乎同时刺向陆沉舟与赵衡之间。
陆沉舟一步踏前,断枪横扫,枪风压得赵衡袖袍猎猎作响。
鐺鐺鐺!
数根旧枪被断枪震偏,枪尖插入青石地面,擦出火星。陆沉舟肩胛处旧钉痕似被牵动,甲领下隱有血色渗出,他却一声不吭,抬手夺过一根旧枪,反手掷出,钉穿一具胸甲。
赵衡趁这一息冲向被钉住的旧甲。
他用铜签挑开胸甲符纹边缘。
符纹刚被铜签触到,立刻有一股寒意顺著签身钻向他指尖。赵衡咬牙,以断印裂口压住符纹中孔。
嗤。
符纹冒出黑烟。
胸甲內侧名签猛地一颤,上面的残字开始扭曲,像有人在铁甲里无声惨叫。
赵衡低声道:“不是抹符,先断钱孔。”
陆沉舟听见,断枪改刺为挑,每次出枪都不再砸甲,而专挑胸口符纹正中的方孔。方孔一裂,旧甲动作便慢一息。
赵衡则跟在他身后,以铜签揭名签,以断印压方孔。
两人边退边拆。
可旧甲太多。
三百具空甲列阵,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符纹被压住一处,旁边甲冑胸口符纹便亮一处。甲叶摩擦声越来越密,像死人磨牙磨出了笑声。
守库军吏缩在兵器架后,旧甲依旧不碰他。
赵衡注意到这一点,心中更冷。
“它们避开库吏,是因为库吏在记录里是无辜守库人。”他说,“若火药炸了,他活著更好。活人证词会说库门自闭前一切如常,爆炸只是军械走火。”
陆沉舟道:“幕后人算得很细。”
“细到噁心。”
赵衡又压灭一枚方孔,指尖被断印热意烫得发麻。
就在此时,甲阵忽然向两侧分开。
不是退。
是让路。
最深处,一具比其他旧甲更高的甲冑缓缓走出。它胸甲上的符纹不止一枚,而是三枚厌胜钱纹叠在一起,方孔彼此错位,如三只斜眼。盔甲外层布满旧刀痕,肩甲上还有烧焦残跡。
陆沉舟看见那具甲,脸色骤变。
“陆家旧库甲。”
赵衡心中一沉:“你认得?”
“我父亲的。”
那具旧甲抬步。
它没有持枪,也没有拿盾,双手空垂,甲叶摩擦声却比整排旧甲都重。它一出现,其他旧甲的攻势便更有章法,像终於有了阵眼。
赵衡袖中的旧档残角也在此刻疯狂发烫。
甲阵开始向左夹道逼压。
火药库方向。
陆沉舟低喝:“走右!”
他一枪扫开右侧两具旧甲,赵衡立刻跟上。可右侧兵器架后方忽然落下三面旧盾,盾面自行竖起,堵死去路。后方旧甲又压上来,枪尖如林,逼得二人只能向后库更深处退。
赵衡回头一看,心口沉下。
他们身后,是火房。
军械库后火房平日用来烘乾弓弦、熔封铁件,墙后便连著火药小库的隔墙。若旧甲把封档残角逼到那里,再引符火入墙,火药库必炸。
“它们在赶我们。”赵衡道。
陆沉舟断枪震开一具旧甲,声音冷得发沉:“看出来了。”
赵衡低头看袖中残角。
残角上的红批又浮出一线血光,像在催促那句“陆沉舟必杀赵衡”重新落成。只要陆沉舟在此刻失控,只要他为父甲、陆氏旧怨、赵清砚旧债而对赵衡动杀意,甲阵便不必再逼火房,红批自会成真。
赵衡猛地按住残角。
“陆沉舟。”
陆沉舟没有回头:“说。”
“你父亲的甲,不等於你父亲。”
陆沉舟握枪的手一紧。
赵衡盯著那具领头旧甲胸口三重厌胜钱纹,声音压得极低:“那东西若开口,不管说什么,都不是他。”
话音刚落,领头旧甲停住了。
所有旧甲也同时停住。
军械库中甲叶声戛然而止,静得可怕。
青灯火光在三重厌胜钱纹上一跳。
那具旧甲慢慢抬起头。
空盔之中,本该只有黑暗。
可此刻,盔內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暗红,像一枚在死人喉咙里烧了多年的炭。
陆沉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赵衡握紧断印。
领头旧甲的盔中,竟传出一个低沉、苍老、带著血与铁锈味的声音。
“沉舟。”
那声音一出,陆沉舟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赵衡看见他肩胛旧伤处,血色迅速浸透甲领。
盔中声音缓缓道:
“沉舟,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