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赔酒钱!”
裴无咎一把捂住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天杀的,你们这些狗东西,方才输给我时怎么不这么高兴?”
赵衡把那枚铜钱收回来,顺手把桌裂旁的小磁石也挑了出来。
磁石细小,外面裹著一层旧蜡,藏在桌板暗槽里,若非方才木蝉被钉出裂口,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赵衡又捡起一枚骰子,指尖在骰面一压。
骰子咔地开合,吐出一根细铜针。
他把铜针与磁石並排放在桌上。
“桌下磁石控向,指节节奏控点,骰中铜针定落点。你不是赌运好,是桌子听你的。”
裴无咎脸上假怒一收,忽然哈哈大笑。
笑得前仰后合。
笑完,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好,好。能看破裴某人的骰,还能反卡我的磁槽。小郎君,你这人有点意思。”
陆沉舟冷冷道:“说。”
裴无咎瞥他一眼:“你这人就没意思。”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从怀里摸出几枚银錁子,肉疼地丟给跑堂:“半坛酒,记这位小郎君帐上。”
赵衡道:“记你帐上。”
裴无咎怒道:“我都输了,还要我记?”
赵衡看他:“你说过,输了赔半坛酒钱。”
裴无咎一拍脑门:“我这张嘴迟早害死我。”
跑堂笑嘻嘻抱了酒来。
裴无咎拍开泥封,先灌了一口,像要把心疼压回肚里。酒水顺著他乱糟糟的胡茬往下淌,他也不擦,只盯著那枚铜兽牙轮。
笑意慢慢淡了。
“这轮,”他说,“出自禁学旧图。”
周围赌客还想凑近听,裴无咎忽然抬手,在桌上一敲。
篤。
几枚骰子同时裂开,铜针微微探出。
赌客们看见那亮闪闪的针尖,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裴无咎这才压低声音:“不是普通车轮,也不是弩机牙轮。它原本该在一只自行巡夜铜兽的腹里,连著鼻端嗅针、胸腔名匣、四足地听轴。”
赵衡眸色微动:“巡夜铜兽?”
“对。能夜行,能认路,能嗅人身上的档案味。”裴无咎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点说不出的嘲讽,“官府叫它巡夜,听起来像抓贼。其实它更会找被封过的人,被改过的卷,被不该活著的旧案牵连者。”
赵衡想起军械库旧甲只追他袖中残角,心口微沉。
“这牙轮为何在陆氏旧甲里?”
裴无咎摇头:“那你得问把它塞进去的人。巡夜铜兽一套牙轮共有七组,腿轮、鼻轮、胸轮、尾衡轮,各有图式。你这个,是胸腹牵引轮。能咬住名匣,也能带动嗅档针。若有人把它改进旧甲阵眼里,旧甲便不只是厌胜死物,还能循封档气息找人。”
陆沉舟眼神沉得可怕。
赵衡道:“谁造的?”
裴无咎沉默了一下。
他拿起酒罈,又喝一口。
“我师门。”
他说得很隨意,可握坛的手指却紧了一瞬。
“很多年前,官府找上门,说汴京夜巡不便,妖人出没,需造一批不知疲倦、不惧邪祟的铜兽。给钱给料给名额,还许匠籍改良籍。听起来是不是好事?”
他笑了一声。
“我师父那群蠢人就信了。”
赵衡没有打断。
裴无咎继续:“铜兽造出来后,最初確实巡夜。桥市、军械库、国史院外巷,都有它们走过。后来官府又送来几张改图,要加嗅针,要加名匣,要让铜兽识別『封档气息』。师父说此图不正,不该用在活人身上。”
“然后呢?”赵衡问。
“然后师门失踪。”
裴无咎把酒罈重重放在桌上,酒水晃出半圈。
“不是死了。至少官府文书上没写死。只写匠户迁籍,工坊疫散,图纸入禁。你去查,什么都查不到。街坊会说那地方本来就没人,族谱会说那一支早断,工册上连我师父姓什么都能少一笔。”
他说到这里,又笑了。
“大宋的刀,有时候不砍脑袋。它先把你祖师爷从牌位上擦掉,再把你爹娘从邻人口中擦掉,最后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学的手艺叫什么。多省事。”
赵衡看著他。
这个裴无咎嘴碎、荒唐、赌性重,可说到这里时,眼底那点醉意已经彻底没了。
只剩一片冷灰。
赵衡从袖中取出一小片纸。
那不是陆氏旧档。
而是赵清砚残卷上他早先拓下的一处暗记。暗记极小,像半枚铜雀形,又像齿轮咬合后的缺口。此前赵衡只以为它是父亲標註禁卷出处的符號,可方才裴无咎说到师门、铜兽、禁图时,这枚暗记忽然在他袖中发热。
他將纸片推到裴无咎面前。
“这个,你认得吗?”
裴无咎原本还想装没心没肺。
可目光刚落到那枚暗记上,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很细微。
但赵衡看得清楚。
裴无咎的瞳孔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去摸腰间某处,却摸了个空。
那地方掛著酒葫芦。
可赵衡觉得,他真正想摸的不是酒葫芦。
是某件早已不在身边的师门信物。
裴无咎抬头,脸色彻底变了。
“这暗记,”他声音低得发哑,“你从哪来的?”
赵衡道:“赵清砚残卷。”
裴无咎盯著他:“赵清砚是谁?”
“我父亲。”
裴无咎眼神变了又变,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骂赵衡。
更像骂某个多年不肯入土的旧局。
“你爹怎么会有这个……”
话还没说完,醉仙楼檐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重闷响。
咚。
像铜蹄踩在青石上。
楼中赌客还未反应,又是一声。
咚。
咚。
红灯被夜风吹得齐齐一斜。
裴无咎脸色骤白,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抓桌上机关骰。
陆沉舟已按刀起身。
赵衡转头看向窗外。
酒楼檐下,夜雾不知何时浓了起来。
雾中,一只兽形黑影缓缓低下头。
铜齿在黑暗里咬合。
咔噠。
咔噠。
然后,那黑影睁开了两点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