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2.m30,皇宫某处密室。
房间不大,四壁由不加修饰的花岗岩砌成,仅在正中央悬著一盏冷白色的照明光球。光球下方是一张黑檀木方桌,桌面上刻著一幅早已被指尖反覆摩挲得发亮的弒君棋棋盘。两把高背椅相对而置,椅背上的皮革已有细微裂纹,但仍保持著原本的深棕色。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没有任何陈设。没有地毯,没有掛毯,没有侍从,没有记录仪,只有花岗岩、黑檀木和两把椅子,以及坐在椅子里的人。
金甲男子与白髮老者相对而坐,各自面前摆著数枚棋子。棋局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棋盘上黑白双方犬牙交错,谁都没有占据绝对上风,但也没有谁显出败象。帝皇执白,马卡多执黑。白棋的布局一如既往地宏大而难以捉摸,每一步都像是在同时开启数个不同方向的攻势,但每一个攻势都只走到一半便停住了,像是在等待什么。黑棋的布局则精密到近乎偏执,每一枚棋子的位置都经过反覆计算,所有看似鬆散的落子最终都会在某一个关键节点上连成一片,形成一道毫无缝隙的防线。
两人的棋风与他们各自的为人如出一辙,而他们已经这样对弈了不知多少个千年。
帝皇落下一枚白子,棋子触及黑檀木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棋盘上,右手却已经伸向桌角那叠厚厚的军务部数据板。数据板屏幕上的数字在冷白色灯光下跳动不止——那是各军团最新的兵力统计,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行刷新。他看数据板的方式与看棋盘的方式完全相同:扫一眼,记住所有信息,然后目光移回棋子,仿佛那些数字只是另一场棋局的延伸。
马卡多没有看数据板。他盯著帝皇,那双在六千年岁月中见过无数帝国兴衰的眼睛里,此刻正压抑著一种只有至交老友才敢流露的焦灼。他手中握著一枚黑子,握了很久,既没有落下,也没有放回棋盒。密室里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將近一个標准时,只有棋子落盘和数据板刷新的细微声响间歇性地打破这片沉寂。
白髮老者终於不堪忍受沉闷的气氛,將手中那枚被握得温热的黑子往棋盒里一丟,率先开口:“吾主,您究竟对我们的计划做了多少改动?现在是时候告诉我您的新计划了。”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白髮在冷白色灯光下几乎与花岗岩墙壁融为一体,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捻动著——那是他在批阅了太多帝国公文后养成的老习惯,每次遇到让他头疼的事情就会不由自主地发作。
金甲男子停下手中的动作。他將白子搁在棋盘边缘,抬起头,那双承载著数万年知识的眼睛看向马卡多。金色动力盔甲的伺服系统在他改变坐姿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低鸣,胸甲正中央的双头鹰徽章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锐利的金色光弧。他的面容仍如大理石般沉静,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略微鬆弛了一些——在这个房间里,在这张棋盘前,他可以暂时不必维持人类之主的面具。
“马卡多,你太年轻了。”他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关於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或许我们应该做出不同的尝试。利用未失控的雷霆战士,就是我们这次计划的轻微改动。”
“轻微改动?”马卡多扬起一边眉毛。六千多岁的他被称为“太年轻”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听到这句话他都会扬起眉毛,这一次也不例外。“可是吾主,他们太不稳定了。每一个雷霆战士都有自己的一套价值观——他们在统一战爭中形成的那些东西不是冥想和呼吸法就能完全磨掉的。您將大量雷霆战士改造成阿斯塔特,並且將他们混在一起,未来基因原体回归时……”
“未来基因原体回归时,假如他们能够正常领导军团,那么这些泰拉裔將会是他们最好的助力。”帝皇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推演了无数次的计算结果,“假如出现被那些傢伙影响太深、存在缺陷的基因原体——他们將会作为最后的保障。”他在说到“那些傢伙”时没有任何语气变化,但马卡多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快,快到若非相识数千年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马卡多注意到了——每次帝皇在提到混沌诸神时,都会下意识地做出这个动作,像是在敲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这些我都清楚。”马卡多將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不再捻动,而是紧紧地扣在一起。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不再是方才的焦灼,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恳切的忧虑,“可是吾主,你和我都明白,基因原体是我们计划中对祂们最牢固的防线。”
帝皇不再移动棋子。他抬起头,盯著马卡多的双眼。那种目光不是审视——在密室之中,在彼此相识数千年的老友面前,审视是不需要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確认。他的视线与马卡多的视线在棋盘上方交匯,冷白色灯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花岗岩墙壁上,一高一低,轮廓分明。
“马卡多,你这话让我想起过往歷史中太多失败的案例。”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数万年的记忆中一个一个拣选出来的,“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可腐化的。未来的无数种可能中,哪怕是你,也有数个背叛的结局。”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与方才討论基因原体时完全相同——没有指责,没有试探,只有陈述。这才是这句话最令人不寒而慄的地方。
马卡多没有迴避他的目光。他知道帝皇不是在怀疑他,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反覆验证过的真理:在亚空间的注视下,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他知道自己的忠诚无需多言,也知道帝皇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將话题拉回了更现实的层面。
“可是,吾主。这次因为这个『小改变』——”他在“小改变”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手指重新开始捻动,“二十个星际战士军团在今年,刚刚集中提取的成熟基因种子数量远远超过最初计划的预期。”
他从袖口取出一块便携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了一份密密麻麻的兵力增长预估表。那些数字在他指尖下跳动,每一个都代表著一枚即將成熟的基因种子、一具正在培育舱中成型的器官、一名將在数年之后穿上动力甲的阿斯塔特。他念出这些数字时语速极快,没有给帝皇留任何打断的余地。
“阿斯塔特数量最多的第一军团,预计五年后会增加三千至三千三百名新兵。按照这个速度,三十年后第一军团將会增加最少六万名阿斯塔特。而第三十一年,第一军团將会增加最多七千名阿斯塔特。现在的第一军团已经达到四万人的规模。三十年间每年增加两千多名阿斯塔特,三十年后第一军团兵力將达到十万之多。三十五年后,第一军团兵力將会接近十一万人!”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数据板上继续滑动,跳出了另一组数字。
“亚空间风暴消散的时间节点,我们两个人都很清楚在什么时间。743.m30之后,以第一军团为例,每年將增加五千左右的阿斯塔特。到那时第一军团的兵力將达到二十五万以上。但是——”他將数据板啪地一声扣在棋盘旁边,声音在密闭的石室中迴荡了一瞬便被花岗岩墙壁吸收殆尽,“你我都很清楚还要多长时间,我们才能收復太阳系之外的人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