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住了,看著仍然没有任何表示的帝皇,那张被六千年岁月刻满皱纹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压不住的怒意。白髮在他微微摇头时轻轻晃动,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咬紧的牙关中挤出来的:“陛下,您要为全人类负责。那些反应更快、更强壮的阿斯塔特加入星际战士军团之后,因为二次改造给了他们与之相匹配的稳定的大脑、稳定的肉体、更长的寿命还有更丰富的作战经验,阿斯塔特在应对现在泰拉的小规模叛乱中伤亡率变得极低。他们在未来六十年的时间內数量將会成倍增加。”
他將数据板推向帝皇的方向,屏幕上的数字仍在跳动。
“这意味著什么,你和我都很清楚。”
帝皇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从数据板上扫过,那些让马卡多额头见汗的数字在他眼中仿佛只是天气报告上的降水量——值得注意,但不足以改变计划。他將棋盘边缘那枚白子重新拈起,悬在棋盘上方,停了两秒,然后落在了一个马卡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位置。那一子落定之后,白棋原本半途而废的数个攻势同时被激活,整盘棋局的面貌在瞬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所以,我將提前统一太阳系。”他说。
马卡多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言论,瞠目结舌。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又张开。那只通常极稳的右手在棋盘上方悬停了好几秒,指尖微微发颤,最终落在自己额头上,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他刚才花了整整一个標准时的时间向人类之主列举了兵力爆炸性增长带来的所有问题——资源缺口、编制定额、指挥架构、以及最关键的——这些事情会带来什么样的改变,但帝皇的回答竟然是提前统一太阳系。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可是尼欧斯……老友……不,吾主!我们没有足够的战舰!”他指著数据板上的另一组数字,“土星和木星的造船厂在现有资源下无法充分释放產能——我们——”
“所以,马卡多。”帝皇打断了马卡多的话,语气平稳如常,但语速略微加快,像是在战场上向副官下达一连串不可更改的作战命令,“你需要立即派出使者前往月球。让那些疯女人加入人类帝国。如果她们不同意——”他停顿了一下,手中的白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我將在一年之后,命令土星和木星的舰队压制月球防空火力,然后让人数最多的第一军团、第七军团和第十六军团乘坐火箭先进攻月球的赛琳娜基因教派。我需要月球作为泰拉的星港和造船厂,同样需要赛琳娜基因教派的基因贤者为我改造星际战士。月球收復之后,所有星际战士军团都要先行乘坐亚光速飞船和现有的战舰,提前收復天王星、海王星、小行星带和冥王星。在那之后我將亲自前往火星,商谈火星机械教加入人类帝国的协议。”
马卡多感到自己將会被淹没在文山会海之中。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以掌印者特有的信息处理能力將帝皇刚才那番话逐条拆解了一遍。派出使者,同时准备舰队,一年期限,月球攻坚战,三大军团协同,赛琳娜基因教派,基因贤者整合,收復外太阳系,亚光速舰队,火星机械教谈判——每一条都需要配套的外交文书和兵力调配方案。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认命一般,没有继续爭论。
“我们需要更加详细的计划,吾主。”他睁开眼睛,从棋盒里重新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在棋盘上落下。他没有选择防守,而是以攻对攻,在棋盘的另一侧主动向帝皇的白棋发起了试探性的反击。那枚黑子落盘的声音比平时更重,像是在用棋子在黑檀木桌面上敲下一个无可奈何的句號。“您还真是喜欢折磨我这把老骨头。”
帝皇露出了微笑。那笑意极淡,只在眼角和嘴角停留了片刻,但马卡多捕捉到了——那种只有在密室之中、在老友面前才会流露的轻鬆。“乐观点,马卡多,你还年轻。六千多岁对我们来说正是奋斗的年纪。”他的手指轻敲棋盘边缘,目光从数据板上的数字扫过,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而务实,“我们需要一份详尽的计划。现在开始,泰拉、土星和木星的工厂要调整產能。至少当亚空间风暴完全消散时,我们会有更加充足的力量去使用。那些傢伙不会什么都不做的——但是那样,先违约的就是祂们了。”
他將白子落在马卡多那枚黑子旁边,两子相邻,如同在棋盘上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代价是相互的,马卡多。”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轻,轻到像是对自己说的,“我们凭空多出了能够打的牌。无论怎么讲,这都是好事。看看现在的神圣泰拉——”他抬手指向密室的墙壁,花岗岩之外便是正在建设中的人类帝国心臟,“泰拉裔將是我们最可靠的底牌。”
然后,他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他的手指在棋盘上方停住,悬而未落,语气从方才的轻缓重新变得高效而精確,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毫无迟疑。
“马卡多,除了第二军团、第十五军团这样的灵能者军团,第二十军团这样由你调整的军团,如果包含那些藏在我们现在脚下的——星际战士数量同样不少吧。除第一军团新兵完成基础改造后直接加入军团作战,其他统一训练的军团中,算上没有分配的新兵,第七军团、第十六军团现在同样是四万人。第三、四、五、八、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七、十九、二十军团人数已经超过三万人。第六、九、十、十一、十八军团人数同样接近三万人。”
他將最后一枚白子稳稳落下。棋局在这一子之后彻底倒向了白棋——不是压倒性的胜利,而是所有之前看似分散的攻势在这一刻全部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一道从棋盘左上角直贯右下角的连续战线。
“不要將这些改变当成坏事。从现在开始,新兵全部下放至星际战士各军团。让他们提前適应接下来的战斗。”
说完,帝皇起身离开了房间。高背椅在他起身时被推后了几寸,椅腿在花岗岩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禁军之主康斯坦丁·瓦尔多早已等候在门外,金色的动力盔甲在密室门开启的瞬间与帝皇的金甲交相辉映,隨后两人並肩消失在走廊深处。
密室里只剩下马卡多一人。
白髮老者靠在椅背上,低头看著桌面上那盘已经失去悬念的棋局。他的黑棋防线依然精密,每一个落子都计算得无可挑剔,但在帝皇最后那一串连成一片的攻势面前,精密的防线反而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將棋盒盖上,將数据板重新拿起,用拇指在屏幕上的兵力预估表最顶端加了一行备註:即日起,泰拉及土星木星工厂產能调整方案,月球使者派遣预案,外太阳系收復计划草案——全部优先,同步推进。
他嘆了口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后腰。那把高背椅在他起身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他將数据板夹在腋下,用空出的那只手揉了揉太阳穴,喃喃自语道:“六千多岁,正是奋斗的年纪。你说得倒轻巧,尼欧斯。”掌印者走向密室另一侧的出口,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门外等待他的是堆满了数百份待批公文的办公桌,而在那之后——月球、火星、土星、木星、天王星、海王星、小行星带、冥王星,以及更远处那片被亚空间风暴封锁的无尽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