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广平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侧过身子。
韩锋提著两瓶西凤酒跨进门槛。
屋里光线很暗,没开灯。
三十多平米的房间没有黑白电视机,也没有收音机。
客厅正摆著一张松木桌子,上面夹著一把生锈的老台虎钳。
地上堆著报废的自行车链条,散落的齿轮和一桶黑乎乎的机油。
这根本不像是家,更像是个杂物堆放处。
陈广平一瘸一拐的,自顾自走到桌边,在一张小马扎上坐下。
他左手拿著一颗带缺口的自行车滚珠轴承,右手拿著一块细目油石,沾了点煤油,顺著滚珠的边缘一点点打磨。
“酒放门边,说正事。”
陈广平没有抬头,厚厚的镜片反著微光。
“韩建国那头倔驴绝不可能支持你搞私人生意,你说有一台c620?”
“红旗公社农机修造服务站,名正言顺的集体掛靠点。”
“c620是红星厂刚办下来的报废工具机,我亲手重做了地脚,水平垫了薄钢片,径向跳动调进了两丝以內。”
韩锋把酒放下,拉过一张木凳子坐下,如是说道。
他深知打动这种技术狂人,绝不是什么花言巧语,而是对技术的尊重。
油石的摩擦声停了。
陈广平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显露出一丝错愕。
他干了一辈子热处理,机加工的门道他一样清清楚楚。
一台大连產的老旧c620,径向跳动压到两丝,这需要极高的装配手感。
红星齿轮厂现役的那些床子,都没几台能保住这个精度。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陈广平冷哼。
“工具机再好,也得看谁操作,你想让我出山给你当长工?”
“没门!我连厂长周大林的面子都不卖,你凭什么觉得两瓶绿脖西凤就能请动我?”
韩锋没有反驳。
他伸进劳动服口袋,掏出一枚发亮的金属圈和一截阶梯销轴,放在松木桌面上。
“我不指望酒能请动您,这是昨晚我在那台床子上车出来的成品,您过目。”
陈广平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隨后目光瞬间定住。
他一把扔掉手里的油石和自行车滚珠,抓起桌上的那截传动销轴。
外圆光洁度极高,倒角均匀利落。
陈广平用长满老茧的拇指肚,在表面用力蹭了两下,又翻起抽屉,拿出一把国营哈量厂出的老游標卡尺,卡在销轴外径上。
刻度线严丝合缝,二十二毫米整。
陈广平的呼吸加快了些。
他又拿起那枚活塞环毛坯,仔细打量侧壁的车削纹理,最后把活塞环举到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下。
光晕下,金属断面是特殊的暗灰色。
“球墨铸铁?”陈广平眉头皱起来。
“你用废铁边角料车活塞环?胡闹!公差是压住了,但上机一拉高转速,这脆铁必断无疑。”
“手艺再好,不懂材料热处理也是废品一个。”
“陈师傅懂热处理,所以这活儿才需要您来。”
韩锋毫不避讳,郑重地看著陈广平。
“球铁直接用確实脆,但我预留了五个丝的磨削余量,准备做等温淬火。”
陈广平冷笑出声:
“等温淬火?你一个高中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懂什么叫等温淬火?那可是用来搞大马力齿轮的手段。”
“用硝盐浴。”韩锋淡定的说道。
“百分之五十的硝酸钾,配百分之五十的亚硝酸钠,加热到八百八十度奥氏体化,保温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