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迅速投入二百八十度的硝盐浴中,等温保持两小时,最后空冷。”
陈广平捏著活塞环的手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盯著韩锋,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八十年代,基层机械厂的热处理手段大多还停留在水淬、油冷和普通的正火回火。
下贝氏体这个名词,陈广平也是当年跟苏联专家在重点项目上才学到的。
精准温控和硝盐配比,是真正的核心技术。
眼前的韩锋,二车间主任韩建国的儿子,仅仅一个高中刚毕业的学生,竟然像背九九乘法表一样隨口说了出来?
“出下贝氏体组织。”韩锋指著陈广平手里的活塞环,补充了最后一句。
“硬度能上hrc50,同时具备极高的韧性和耐磨性。用废料,做极品。”
“陈师傅,这个理论您说行不行得通?”
陈广平咽了一口唾沫。
这哪里是行得通,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別的工艺!
韩锋看向桌上带缺口的自行车滚珠上。
“您手工磨那颗珠子,用的是煤油冷磨,局部摩擦生热会导致表面形成微小的拉应力层,一旦上车受力,不到三个月照样得碎。”
“这种没有意义的打磨,配不上您的手艺。”
被人当面指出手法错误,陈广平出奇地没有发火。
他站起身,在屋里烦躁地走了两圈,嘴里念念有词。
技术狂人最怕的不是被挑刺,而是遇到更懂行的人。
韩锋拋出的等温淬火工艺,和那一套精確的数据,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桌满汉全席,挠得他心底发痒。
“你有设备搞硝盐浴?”陈广平转过头来。
“条件简陋,需要自建砖炉,您是看火候的行家,盐浴锅我自己焊。”
“除了活塞环,红旗公社还有上百根东方红拖拉机的气门弹簧等著淬火回火,我一个人干不过来。”
韩锋站起身,说出了最终目的。
陈广平一听这,顿时感到手痒难耐。
他毫不犹豫地走到床边,扯下一件深蓝色的旧劳动服套在身上,又从床底拽出一个帆布工具包,把游標卡尺和几把特製卡钳全塞了进去。
他压根没看门边的西凤酒,径直越过韩锋走向大门。
“带路!我倒要看看你重做地脚的c620是个什么成色!”陈瘸子哑著嗓子说道。
能听出来,他內心已经狂热。
韩锋心中一喜,团队第一块核心拼图,算是拿下了。
二八大槓载著陈广平,一路顛簸驶入红旗公社的旧粮库。
推开院门,公社维修站的招牌在晨光下十分惹眼。
陈广平一进屋,目光直接锁定了那台擦得鋥亮的c620车床。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导轨上的油膜,又弯腰看了看底座四周垫著的钢片。
没有任何废话,他直接推上电闸,拉动主轴手柄。
“嗡!”
低沉平稳的电机声在粮库迴荡。
陈广平听了一会儿齿轮箱的声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老伙计调校得確实挑不出毛病。
隨后,他看向四周,最后目光落在钳工台上。
那里整整齐齐码放著五十多个完成初步车削的零件,旁边还放著韩锋的笔记本。
陈广平翻开笔记本。
满页清晰的机械製图、公差標註和材料处理要求。
字跡遒劲,线条笔直,每一张草图都堪比厂里高级工程师出的正式蓝图。
“你小子……”
陈广平头一次感到莫名的挫败感,同时又有著棋逢对手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