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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青岛探班

三月初的青岛,海风还硬得很,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带著一股冷冽的咸腥气。顾錚是坐了一夜火车到的,没让人接站,自己拎著个旧帆布包从火车站出来,打了辆计程车直奔片场。栈桥在晨雾里若隱若现,海鸥落在栏杆上缩著脖子,连翅膀都懒得扇——北方的三月跟冬天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別是路边梧桐的枝头冒了点嫩芽尖,看著像那么回事,但温度计上的数字一点面子都不给,照样在零度上下晃荡。

剧组已经在王朝酒店开工了,包了整整一层,走廊里堆满了器材箱和道具,场务们扛著灯架来回穿梭,嘴里喊著“借过借过”。顾錚往里走的时候,一个扛著沙袋的小伙子差点撞上他,连忙剎住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夹克,拎著个旧帆布包,看著不像演员,更不像老板。小伙子往旁边让了让,继续往前跑。

顾錚走进宴会厅的时候,里面正僵著。管胡蹲在监视器前面,对讲机天线被他咬得全是牙印,脚边菸灰缸里插满了菸头;陈到名站在布景边上,手里拿著一个黑色棉质口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那股僵持的气场已经把全场压得鸦雀无声——摄影师抱著胳膊靠在机器上,副导演手里的场记板落了一层灰,几个群演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戴口罩?那观眾看什么?这场戏的情绪全靠你的脸来传递!”管胡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炸出来。

“我就是要遮住表情。这个人不想让別人看到他的真实情绪,他连在家里都戴著面具。”陈到名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不留余地。

顾錚在门口听了几句,把帆布包搁在器材箱上,弯腰看了一眼监视器上的画面构图。管胡正窝火,余光扫到有人动他的监视器,刚要发作,转头一看是顾錚,骂人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带著意外又庆幸的闷哼:“顾老师?你怎么来了?”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陈到名抬起眼,微微点了点头——这在他身上已经算“热烈欢迎”了。摄影师和副导演同时鬆了口气,几个老场务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行了,今天这场僵局有人能破了。

顾錚直起腰,语气隨意得好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来探班,看看大家拍得怎么样。三月了嘛,春天来了,给大家带点春风。”他走到陈到名面前,抬手在两人眼睛之间比划了一下,“我觉得到名哥这主意挺好。聂明宇这种黑白通吃的人,最怕什么?被人认出来。越是在自己家谈见不得光的事,越要掩人耳目。口罩不是遮表情的,是遮身份的。”

管胡眉头还是拧著:“可是观眾的注意力——”

“观眾的注意力会被吸引到眼睛上。”顾錚接过话头,语气篤定,“口罩遮住下半张脸,但观眾看的是眼睛。到名哥的眼睛会演戏,口罩一遮,所有的戏都压到眼睛上,反而更有张力。虎导,你信不信——这条拍出来,观眾记住的不是口罩,是口罩上面那双眼睛。”

管胡没说话,低头盯著监视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对讲机:“那就试一条。戴口罩的。”

陈到名把口罩拆开戴上,调整了一下鼻夹。顾錚在旁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场都能听见:“而且说句实话——到名哥戴上口罩,比不戴还帅。这剧播出去,黑色口罩怕是要卖断货。”

陈到名口罩没遮住的眼角弯了一下。管胡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角落里不知哪个场务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僵了快一个小时的那根弦,就这么被一句玩笑鬆开了。

一条过。后来聂明宇戴著黑色口罩从会所里走出来的那个镜头,成了整部剧最具辨识度的画面之一。

午休时分,走廊尽头传来麻將牌哗啦啦的声响。一张摺叠桌支在化妆间门口,陶泽如、陶红、袁立围坐三边,陈到名被袁立硬拉来凑数,正不紧不慢地码著牌。袁立今天手气不好,连输了好几把,急得抓耳挠腮,索性把位置让给陈到名代打。陈到名接过牌,手指不疾不徐地码著牌面,摸牌时几乎不看牌面,指尖一搓就知道是什么,几圈下来把输掉的分全贏了回来。袁立在他身后看得眼睛发亮,凑过去小声说:“到名哥,再加码赌一把大的!”陈到名头也没抬,淡淡说了句:“见好就收。”语气和聂明宇如出一辙,但眼角分明有一点没藏好的笑意。

顾錚在旁边看了一圈,被陶红拉了壮丁:“顾老师別光站著,替我一圈。”他推辞不过,坐上去搓了两圈。第一圈袁立摸了个好牌刚要得意,被顾錚截胡;第二圈又是。袁立拿牌指著顾錚:“好哇顾老师,高手装萌新!你管这叫会一点?你这叫会一点?你是不是在部队里天天搓麻將不练枪?”

“练枪也搓。搓麻將练的是心理素质。”顾錚面不改色地把牌推进牌堆。

陶红坐在他对面,一直安静地看牌,偶尔抬眸扫他一眼。她发现这人打牌有个习惯——摸牌前手指会在牌背上停半拍,但到了关键圈,那个停顿就不见了。他不动声色,但节奏全在掌控里。她没有点破,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轮到自己出牌时慢悠悠地说了句:“顾老师这张牌,我可不敢碰。”

散了牌局,陈到名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架手风琴,坐在角落里隨手拉了两段。金属簧片的振动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出旧时代的质感。顾錚也是后来才知道——剧中聂明宇拉手风琴的戏份,用的就是陈到名自己的琴。

不远处,刚从中戏毕业的刘蕾抱著剧本坐在道具箱上,翻来覆去只看一页纸,眉头拧得紧紧的,手指在剧本空白处来回划拉,划出了一道道浅痕。她是那种还没被片场磨掉稜角的新人,每一场戏都当成期末考来准备,越是认真越容易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顾錚端著自己的盒饭坐到她对面的道具箱上,拆开筷子:“卡住了?”

刘蕾抬头看见是他,下意识站起来,膝盖撞在道具箱上磕出闷响:“顾老师——虎导说您来了——谢谢您,我——”

“坐。”顾錚指了指道具箱,夹了块鸡块塞进嘴里,“边吃边说。红烧鸡块不错,食堂阿姨今天发挥正常。吃好才能演好,饿著肚子怎么入戏。”

刘蕾重新坐下来,手指还攥著剧本边缘。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这场劝慰受害者家属的戏,我怕哭不出来,又怕哭得太假。副导演说我上一场没收住,这一场又太收了——我找不到那个点。”

“別想眼泪。”顾錚挑出鸡块里的八角放到一边,语气隨意得好像在聊今晚吃什么,“想那位母亲的眼睛。你觉得她会对你说什么?”

刘蕾愣了一下,低头沉默了十几秒。再抬头时,眼神变了——不是硬挤的悲伤,而是一种安静的、想要理解另一个人的专注。“她想说的是——『你们抓到坏人了吗?』但她不敢问,因为她怕答案是『没有』。”

“好。就记住这个。”

下一条,一次过。刘蕾站在刑警队的走廊里,面对著坐在长椅上等待消息的受害者家属,手指攥了又松,嘴唇张了张又合上,最终只是轻轻蹲下去,什么都没说。那个手足无措的停顿,比任何一场哭戏都更让人心疼。管胡喊卡之后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拍,嗓门大得像放炮仗:“好!看见没有,什么叫演戏?这就叫演戏!”

刘蕾愣在原地,慢慢转过身,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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