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前,管胡正蹲在监视器前面看回放,场务组长老周一溜小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馅饼砸中了脑袋:“虎导,顾老师说今晚给全组改善伙食——海边那家民谣烧烤,包场了。酒水管够,菜隨便点,海鲜不限量!”
消息传开,整个片场直接炸了锅。场工们嗷嗷叫著把器材箱摞得比平时快了一倍,服装组几个小姑娘已经开始互相打听那家烧烤店什么好吃。在剧组蹲了两个月天天吃盒饭,听到“烧烤”两个字比听到杀青还激动。
管胡转过头正要开口,顾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来到咱们剧组,看了大家拍戏的状態,我很服气。今晚海边烧烤,不限量,不劝酒,想吃什么隨便点。三月海风还凉,我让老板多加了几个炭炉,暖和。”
“这剧组几十號人,”管胡把剧本往腋下一夹,故意板著脸,但眼角的褶子已经把他出卖了,“烧烤店老板连夜去码头进货了吧?”
“我说怎么刚才路过码头看见几个场务举著钞票追渔船。”顾錚面不改色。
全场爆笑。老周笑得差点把手里的场记板掉进器材箱。连角落里收拾道具的陈到名都难得地摇了摇头,嘴角罕见地浮起一抹明显的弧度,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在评价顾錚的嘴皮子。
海边烧烤店不大,露台伸出去一截,正对著黑黢黢的海面。几十號人挤了七八桌,头顶拉了一串暖黄灯泡,海风一吹就晃,晃得所有人脸上都亮堂堂的。烤炉在露台边上排了一溜,炭火通红,白烟被海风吹得横著飘。老板带著两个徒弟忙得满头汗,烤串的滋啦声和生蚝壳被撬开的声音就没停过。
顾錚被拉到主桌,陈到名亲手给他倒了杯啤酒:“你昨天那句话——『观眾记住的不是口罩,是口罩上面的眼睛』——我回去想了很久。那句话不是在说口罩,是在说聂明宇。你这个人,每次说话都多给一层意思。累不累?”
“习惯了。以前在射击队,扣扳机之前要算风速、算弹道、算呼吸——算多了,说话也变成这样。”顾錚接过啤酒喝了一口,“不过烧烤面前一切从简,今晚不谈戏,只谈生蚝。”
旁边陶红和袁立同时笑出声。陶红夹了一只蒜蓉烤生蚝放进顾錚盘子里,笑意温婉:“那顾老师多吃点。这蒜蓉烤得比北京那些馆子都正宗,凉了就少了七分味道。”顾錚点头道谢,袁立眼珠一转,端起酒杯冲他扬了扬:“光吃生蚝不喝酒,算什么探班。刘蕾刚才在那边桌上说谢谢你,她不敢来敬酒,我替她跟你喝一杯。”
“真不会喝,啤酒最多两杯。”顾錚举杯跟她碰了一下。
“两杯?”管胡端著杯子凑过来,脸上已经微醺,“你前天说要精简过场戏,今天又帮我破了口罩的局——这杯必须干了。”
“慢著。”陈到名放下茶杯,语气淡得像在念台词,“刚才谁说今晚不谈戏的?”
“他说的。”管胡拿酒杯指了指顾錚。
“那他做到了吗?”
管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酒杯,又看了一眼正在剥生蚝的顾錚,笑骂了一句:“做到个屁。刚坐下就跟陆川聊了二十分钟剧本。”
陶红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聊剧本的时候还不忘给刘蕾那桌加了两盘烤虾。顾老师,你这个人很有意思——嘴上说今晚不谈戏,眼睛一直在看大家吃得开不开心。”
顾錚正把一只烤虾剥了壳放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烧烤要趁热,人情要趁早。都是顺手的事。”
“顺手。”陶红低头抿了口茶,笑意从眼角漫出来,“请大家吃海鲜叫顺手,帮新人调戏叫顺手,给导演改剧本也叫顺手。你这个顺手,可真够忙的。”
顾錚还没来得及答话,炭炉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高亢嘹亮的歌声——有喝多了的场务开始唱《大海》,跑调跑得海风都拐了个弯,把停在栈桥上的几只海鸥嚇得扑稜稜飞了起来。袁立皱著眉说要不去个人拦一下,管胡拦住了:“让他唱,难得高兴。”说著自己也被传染了,跟著哼了两句。高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钻出来,手里举著一串烤腰子,自告奋勇要去领唱,被袁立一把拽回来。连一向稳重的陶泽如也难得放鬆下来,靠在椅背上,用筷子轻轻敲著碗沿打节拍。刘蕾被几个老场务拉著合唱《心太软》,红著脸小声跟了几句,被夸声音好听,耳朵更红了。
几首歌下来,每个人脸上都映著炭火的红光和一种久违的鬆弛。顾錚靠回椅背上,环顾这一片闹哄哄的场景,又扭头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灯塔的光芒在海面上铺成一道忽明忽暗的光带,那光带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海天交界处,像一条通往某个远方的路。
管胡端著酒杯坐到他旁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剧组在青岛拍了这么久,大伙儿都被进度追著跑,好久没这么鬆快过了。”
“一顿烧烤,管不了太久。”
“管得了一晚也行。”管胡拿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散场时已经快凌晨一点。海风裹著咸腥的水汽从漆黑的海面上吹过来,塑料桌布被吹得猎猎作响。烧烤炉里的炭火渐渐熄了,几个喝高的场工互相搀扶著往驻地走,路上还在爭论刚才谁唱破了音。老周追著顾錚要塞钱,顾錚摆摆手,语气隨意:“下回你来北京找我,去我的酒吧喝酒。”
管胡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大家今晚高兴,不光是因为烧烤。”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第二天火车离开青岛。车窗外,三月的海面在晨光里泛著碎银般的光,远处的帆船点点,像谁在水面上洒了一把白芝麻。顾錚靠在座位上,翻开剧组的通讯录——陶泽如的传呼机、陆川的邮箱、陶红袁立刘蕾的联繫方式。几行普通的號码,在他手里是一张完整的未来文娱版图。
他把通讯录合上,望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想起昨晚管胡没说完的那句话。他在心里把后半句补上了:是因为有人在乎他们吃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哪怕只是顺手,哪怕只是一顿烧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