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秋回到京城的那天,沈鳶正坐在家里花园的鞦韆上晒太阳。
是陈姐发来的消息——航班號、落地时间、接机的人、车牌照,一一列得清清楚楚,像一份滴水不漏的调查报告。沈鳶看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起头,让阳光落满整张脸。秋天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温温软软地覆在眼皮上,像一层薄薄的橘色纱幔。她没有睁眼,脑子里却清晰地浮现出沈念秋走出到达大厅的样子——一定是昂著下巴的,脚步不疾不徐,脸上掛著那副滴水不漏的温婉笑容。她总是那样,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永远恰到好处。
沈鳶坐了大约半个小时,拿起手机给陈姐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回屋里。没有愤怒,没有急切,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母正在客厅里插花。茶几上摆著一束刚送来的百合和几枝雏菊,她剪枝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致志的事。自从沈鳶回来后,她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每天都要在客厅里摆一瓶花。以前她不这样,以前她对这些小情小调並不上心。但现在她觉得,女儿回来了,家里应该有花。花是活的,开著,就不像那段没有女儿的日子——灰的,枯的,没有一点顏色。
“妈。”沈鳶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枝百合帮她修剪。
沈母看了她一眼。“沈念秋今天回来。”
沈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剪。“嗯。”
“你不打算见她?”
“不是现在。”沈鳶把剪好的百合插进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现在见了,戏就不好唱了。”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她看著女儿修花的侧脸——低垂的睫毛,微微抿著的嘴唇,从容不迫的动作。这张脸还是那张脸,但表情已经不是那个表情了。以前的沈鳶修花,会嘰嘰喳喳地说“妈你看这朵多好看”“妈这枝是不是歪了”,现在的沈鳶修花,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著手里的活,像一个已经想好了全盘棋路的棋手,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在应该踩的节奏上。
“你爸昨天跟我说,”沈母放下剪刀,“沈念秋在公司提出要接手东南亚的业务。”
沈鳶的睫毛颤了一下。东南亚。这个词像一根针,从她耳朵里扎进去,一路扎到心臟。沈念秋要接手东南亚的业务——那个把她卖到东南亚的人,现在要接手沈家在东南亚的业务。
“她倒是会挑。”沈鳶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东南亚市场利润高,但风险也大。以前是我在跟,我出事之后那块业务一直没人接手。她这个时候提出来,时机选得正好——既显得她有担当,又能名正言顺地进入核心业务层。”
沈母看著女儿冷静分析的样子,心里又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女儿长大了,有了她父亲那样的商业头脑;心疼的是,这成长是用什么换来的。
“你爸没答应。”沈母说,“说要再考虑考虑。”
沈鳶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父亲没有当场答应是对的——既不会打草惊蛇,也不会让沈念秋起疑。“再考虑考虑”这个態度,进可攻退可守。她越来越觉得,父亲不只是信任她,更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和她打一场配合战。他不需要知道她的全盘计划,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时候,稳稳地托住。
晚上,沈鳶刷到了沈念秋的新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机场的夕阳照,文案写著:“出差回来,看到京城的晚霞,突然很想你。鳶儿,你那里的晚霞,也这么美吗?”
沈鳶看著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放学下雨,沈念秋撑著伞来接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湿了。路上沈鳶说想吃糖葫芦,沈念秋就绕了很远的路去给她买,到家的时候两个人的鞋子都湿透了,沈母骂了她们一顿,沈念秋笑嘻嘻地揽著沈鳶的肩膀说“妹妹想吃嘛”。那时候沈鳶觉得,姐姐真好。
现在她看著这条朋友圈,只看到了一个精心设计的舞台剧——每一句文案都是台词,每一张配图都是道具,每一个点讚和评论都是她在意的观眾。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在想妹妹,她在找妹妹,她是一个多么重情重义的好姐姐。
沈鳶退出朋友圈,点开了和夜梟的对话框。
然后打了三个字:“想你了。”
手机震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嗯。”
沈鳶看著那个孤零零的“嗯”字,嘴角却弯起来。她太了解这个人了——越是心里有波澜,越只说一个字。於是她又发了一条:“今天太阳特別好,我在花园的鞦韆上坐了很久。你要是也在就好了,可以帮我推。”
这次对面回得快了些:“推多高?”
沈鳶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脑海里忍不住浮现那个人推鞦韆的样子,一定一脸严肃地推,明明手臂上全是肌肉,推的时候肯定轻得像是怕她碎掉。她回:“推到能看见围墙外面的湖那么高。”
“那不够高。”对面说,“我推的话,能让你看见庄园后面的山。”
沈鳶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感觉心跳隔著屏幕传了过去。隔了几秒,她又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打:“那说好了,下次你要推到我看见山为止。不许反悔。”
“不反悔。”
沈鳶把那三个字看了又看,然后打字:“我也不是白白让你推的。”
“嗯?”
“推一次,换我在你额头上亲一下。”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格外长。长到沈鳶开始后悔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长到她准备打“开玩笑的”发过去——然后屏幕亮了。
“那说好了,刚才我已经让傅云深去叫人搭鞦韆了。”
沈鳶盯著那几个字,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让她甚至想马上飞到他身边,去抱抱他。
窗外京城的月亮很高很远,冷冰冰地掛在天上。但她心里的月亮不是这样的——她心里的月亮低低的、暖暖的,照在一座白色的庄园上,照在湖面上,照在天鹅的羽毛上,照在一个窗前光著上身的男人身上,照在那个人握著手机、对著屏幕微微勾起嘴角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