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姐又来了。这次她带来的消息比之前更加具体。沈念秋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和温太太吃了顿饭。两个人约在国贸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吃了將近三个小时,席间温太太多次拍沈念秋的手背,看起来非常亲昵。
沈鳶看著陈姐手机里那些偷拍的视频。沈念秋坐在温太太旁边,微微侧著身子,正在给温太太倒茶。她的姿態很优雅——右手提壶,左手轻轻扶著壶盖,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画出一道细细的弧线,精准地落入茶杯里,没有溅出一滴。这是一个很专业的倒茶姿势,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她还真是用心。”沈鳶的语气很淡,“温太太喜欢喝茶,尤其喜欢武夷山的岩茶。倒茶的姿势这么標准,看来是专门练过的。”
陈姐看著沈鳶,目光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沈小姐,您不生气吗?”
沈鳶把手机还给陈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生气是弱者的情绪。我不需要生气,我只需要等。”
等沈念秋站得越来越高,高到所有人都看见她。然后,再让她摔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几乎透明。她看著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陈姐说:“帮我查一下,沈念秋最近有没有联繫过律师。”
“您怀疑她要做什么?”
沈鳶想了想:“如果她想取代我在沈氏的位置,光靠討好温太太不够。她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而最快的方式,是让法院宣告我死亡。”
陈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马上查。”
沈鳶站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的桂花树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黄黄绿绿地缀在枝叶间,要不了多久就会满院飘香。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喜欢在桂花树下铺一张布,把落下来的花瓣收集起来,让母亲做桂花糕。沈念秋每次都会帮她一起捡,两个人蹲在地上,头挨著头,像两只啄食的小鸟。
现在她知道,那些和她头挨著头捡桂花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在想这棵树,这块地,这个家,什么时候能变成她一个人的。
手机又震了。沈鳶低头看,是夜梟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沙哑,带著她熟悉的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吃了没?”
沈鳶笑了。她回了一条语音:“吃了。你呢?”
几秒钟后他又回了一条,很短,只有一个字。“嗯。”
沈鳶把那条语音听了好几遍。她听得出他的声音里有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她在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有的疲惫。她一走,他的声音里就多了一层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结的薄冰,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踩上去就知道不一样了。
她想他了。每一天都在想。每一秒都在想。
但她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她要先把该了结的事情了结,把该清理的人清理乾净,然后乾乾净净地回到他身边。她答应了他的,她说话算数。
沈鳶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房间。沈母正在楼下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下来,朝她招了招手。“鳶儿,过来,陪妈妈看会儿电视。”
沈鳶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沈母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轻轻摩挲著。沈鳶的手比她想像的要凉,指节比以前更分明了,骨感而纤长,像一把收起来的扇子。沈母没有说话,只是握著,一下一下地摩挲著。
电视里在放一档家庭剧,讲的是一个失踪多年的女儿突然回来,家人又哭又笑,抱在一起。沈母看著看著,眼泪就掉下来了。沈鳶没有说话,把纸巾盒递过去。
沈母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笑了。“妈老了,动不动就哭。”
沈鳶摇头。“妈不老。”
沈母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种很深的、很软的东西。“鳶儿,你不肯告诉妈那三个月发生了什么,妈不逼你。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妈都站在你这边。沈念秋也好,温家也好,谁都不重要。你最重要。”
沈鳶的眼眶红了。她把头靠在母亲肩上,闭上了眼睛。沈母的肩膀不算宽,但靠上去很稳,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她想起小时候摔倒了,母亲也是这样把她抱在怀里,拍著她的背说“不哭不哭,妈妈在”。现在她长大了,母亲还是那个母亲,肩膀还是那个肩膀,只是母亲的头髮白了很多,眼角多了很多皱纹。那三个月,母亲流的眼泪比她二十三年加起来都多。
“妈,”沈鳶闭著眼睛,声音很轻,“等事情处理完了,我带一个人回来见你。”
沈母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沈鳶睁开眼睛,从母亲肩上抬起头,想了想该怎么形容那个人——那个人不爱说话,不会说甜言蜜语,不知道怎么表达感情,生气的时候不吼不叫只是沉默,高兴的时候不笑不闹只是嘴角微微动一下,他会在她睡著的时候给她盖外套,会在她哭的时候把她拉进怀里,会在她离开之后发消息问她“吃了没”。他不会说“我想你”,只会说“嗯”。他所有的心意都藏在那一个“嗯”字里,藏得很深,深到不仔细看就看不见。
“一个很好的人。”沈鳶说。
沈母看著女儿的表情——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脸上有那种只有在说到心上人的时候才会有的、柔柔软软的、像融化的麦芽糖一样的神情。她见过这个表情,很久以前,在她自己脸上。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跟沈鳶差不多大,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著一个叫沈建国的小伙子来赴约。
“他对你好吗?”沈母问。
沈鳶点头。“很好。”
沈母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就好。妈就这一个要求——对你好。”
沈鳶把头重新靠回母亲肩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会分开的拥抱。
窗外,桂花树的花苞正在悄悄地鼓起来。再过一阵子,满院都会是桂花的香气。到那时候,沈念秋的事大概也处理完了。到那时候,她就可以带那个人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