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的筹备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场地定了,请柬印了,菜单擬了,连伴手礼都选好了——温太太挑的,一小盒进口巧克力,金色丝带扎成蝴蝶结,看起来既精致又有面子。沈念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她喜欢这种忙碌,喜欢在记事本上画红勾的感觉,喜欢看著订婚宴从无到有、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每画一个勾,她就离胜利近一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忙碌的同时,另一些人也在忙碌。
沈鳶每天都会收到陈姐发来的消息。沈念秋今天试了哪套礼服,温太太今天说了什么话,温时予今天有没有发消息来。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拼图,沈鳶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拼起来,拼出沈念秋现在的全貌——她在高兴,在得意,在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得偿所愿。沈鳶看著那些拼图,表情很平静。她不需要愤怒,不需要激动,只需要等。等戏台搭好,等观眾到齐,等演员走到舞台中央。然后,按下播放键。
这天晚上,沈鳶约了温时予见面。还是那家藏在老胡同里的茶馆,还是二楼的那个包间。温时予比沈鳶早到,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泡好了茶。金骏眉,她爱喝的那种。茶汤金黄油亮,香气馥郁,入口回甘。
“时予哥,最近辛苦了。”沈鳶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著。
温时予看著她,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不辛苦。演戏嘛,我还是会的。”
沈鳶放下茶杯,认真地看著他。“她把订婚宴的宾客名单发给你看了吗?”
温时予点头。“发了。三百人,半个京城商界都在里面。”他从手机里翻出那张名单,递给沈鳶,“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沈鳶接过手机,一页一页地翻。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名字,有她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她的目光在一些名字上停留得久一些——沈家的世交长辈,温家的合作伙伴,各大媒体的主编,社交平台的红人。这些人,每一个都有他们特定的用处。有人负责录像,有人负责传播,有人负责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话。这是她和父亲一起擬的名单,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目的。
“差不多了。”沈鳶把手机还给温时予,“到时候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温时予看著她。“什么?”
“站在她身边。笑。让她觉得你是真心的。”沈鳶的声音很平淡,“她越觉得自己贏了,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疼。”
温时予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鳶儿。”
“嗯?”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之后她会怎么样?”
沈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想过。她当然想过。沈念秋不是那种会坦然接受失败的人。当所有偽装被撕开,当所有谎言被揭穿,当三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著她、像看一只过街老鼠一样看著她——她会怎样?会哭?会闹?会求饶?还是会真的疯掉?
“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沈鳶的声音很轻,“她把我卖给人贩子的时候,没有想过我会不会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温时予看著她,没有再说话。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胡同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张木桌上。茶已经凉了,谁都没有再倒。
温时予送沈鳶到胡同口。陈姐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沈鳶拉开车门,正要上车,温时予叫住了她。
“鳶儿。”
沈鳶回头。温时予站在路灯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是黑色的,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又落寞。他看著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你……真的不打算再考虑一下我们的事了?”
沈鳶知道他在说的事什么事。她的心跳没有变快,只是平静地看著他。“时予哥,你知道答案的。”
温时予笑了,那笑容很淡,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苦涩。“我知道。从小我就知道你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的,就是想再问一次。”
沈鳶看著他,心里有一点点愧疚,但是也只有愧疚了,別的东西她真的给不了他。她给了她能给的一切——尊重、感激、兄妹之情。唯独他想要的那些,她给不了。
“时予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她说。
温时予没有回答。他往后退了一步,朝她挥了挥手。“走吧,路上小心。”
沈鳶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透过车窗看见温时予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墨痕。车子启动了,那个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的转角处。沈鳶转回头,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夜梟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沈鳶看著那三个字,嘴角弯了起来。她没有告诉他她在做什么,如果告诉他,她刚刚和温时予一起喝过茶,和温时予今天晚上问她的问题的话,怕是又要吃半天的飞醋。她也没有告诉他沈念秋的订婚宴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她只说了一句:“在想你。”
夜梟回得很快。“嗯。”
沈鳶笑了。她怎么会天真的觉得他不知道呢,陈姐怕是第一时间就告诉夜梟了。她几乎能看见他在那边皱眉的样子——眉头微皱,薄唇紧抿,一副很不高兴但又不肯说出来的表情。他不高兴什么?不高兴她这么晚还在外面?不高兴她和温时予见面?还是不高兴她说想他的时候语气不够真诚?她只知道,他在等。等她回去,等这一切结束,等她把该了结的都了结了。他在等,像一座山一样稳稳地等。
沈鳶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车子在京城夜晚的车流中穿行,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从她眼前掠过,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她想,快了。戏台已经搭好了,观眾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大幕就要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