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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愧疚

敏伦到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东南亚的暮色来得很快,太阳一沉下去,天边就只剩下一抹將熄未熄的橘红色。沈鳶刚陪完阿兰,从楼上下来想倒杯水。听见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主楼门口。她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见一辆深色的越野车停在碎石路上。车门打开,敏伦从里面下来。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衣领有些褶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沈鳶见过他这么多次,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头髮没有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眶下面是一圈明显的青黑,像是有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他身后跟著两个手下,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的东西,有阿兰的衣物、几本书、一床她惯用的薄毯,还有一只巴掌大的布偶熊,耳朵上缝著一朵小小的鸡蛋花。敏伦走到门口,看见沈鳶,微微点了下头。他的嘴唇乾裂,声音沙哑而克制:“沈小姐。”

“她在楼上。”沈鳶站起来,轻声说,“这几天她有时候会坐在窗边发呆,有时候翻翻画册。阿莲每天都燉汤,她能喝一些。今天中午吃了半碗米饭,比前两天好一点了。”

敏伦听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点头。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夜梟从书房走出来,站在沈鳶身后。敏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已经查到是谁了。不止是一个人做的。”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桩公事,但谁都能听出那层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清理门户需要时间,一些人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要长。阿兰在这里,我才能放心做事。”他顿了顿,看向夜梟和沈鳶,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感激,“这几日打扰了,大概还需要再叨扰一段时间。”

“不必客气。”夜梟说,“你只管放手去做你的事。”

敏伦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他朝楼梯走去。沈鳶注意到他上楼的脚步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带著一种不太確定的迟疑——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在即將面对自己最想见也最不敢见的人时,步伐也会变得小心翼翼。他走到客房门口,门虚掩著。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阿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身上披著一条薄毯,手里捧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画册,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庄园的湖面,天鹅排成一排往岸边游,夕阳的余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她没有听见开门的声音,也没有听见他的脚步声。

“阿兰。”

她翻画册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敏伦站在她面前,鬍子拉碴,满眼血丝,衬衫皱得像刚从战场上爬出来。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他每次见她,不管多忙都会换一件乾净的衬衫,头髮梳得整齐,身上有淡淡的雪茄味。现在的他看起来像是连续几天没有换过衣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拧紧又鬆开,疲惫的纹路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頜。阿兰呆呆地看著他,画册从她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她没有去捡。

敏伦走到她面前,然后单膝跪了下来。那个在东南亚手握兵权、在宴会厅里当眾宣布她是他女人的男人,此刻跪在她面前,和她平视。他伸出手,把她脸颊上的一缕碎发轻轻別到耳后。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皮肤时,阿兰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整个人开始微微发抖。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说。

阿兰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不是那种无声滑落的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於憋不住的哭。她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是不是因为我太贪心了——我不应该跟你去宴会——我不应该让那些人知道我是谁——我不应该妄想什么名分——如果我乖乖待在家里,如果我不想要那么多——孩子就不会——都是我的错——”

敏伦伸出手,把她整个人从椅子边拉进了怀里。阿兰跪坐在地毯上,脸埋在他胸口,把衬衫前襟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从他胸口传出来,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鬆开,鬆开又捂住。她的手指死死地抓著他的衬衫,指尖泛白,像是在抓住一根悬崖边唯一的绳子。敏伦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整个人箍得紧紧的。她太瘦了,他抱在怀里能隔著衣服摸到她脊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清晰得像一把琴键。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像是要把这些话钉进她的骨头里,“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阿兰摇著头,想说什么,但哭声堵住了喉咙。敏伦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用力吞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把那些不该在阿兰面前露出来的情绪全部咽回肚子里。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低下头,看著怀里哭得发抖的阿兰,忽然想到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她穿著校服,从学校里出来,扎著一个马尾,书包带子有点歪了,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弯弯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他世界里有的阴霾。他坐在车里看著那个女学生,觉得她像一道不属於他的光。那时候他不知道这道光会被他亲手毁掉。他把她从学校里拉出来,扔进他的世界,绑过她的手,用皮带和录像带嚇唬她。她在他身边被折磨得几乎碎掉,然后一点一点活过来,开始愿意对他笑,愿意让他摸自己的肚子,愿意相信他这个人也许还能给她一个未来。

然后他的家族给了她最后一刀。那个孩子——他没能保护好的孩子,不是阿兰的错,从头到尾都不是阿兰的错。是他的错。是他不够强,不够狠,不够早一点把那些碍事的人全部剷除乾净。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但真正的始作俑者不是那些动手的人,是他自己。是他的狂妄,他的傲慢,他的轻敌。他以为自己能平衡家族和爱情,以为自己能在两边都当好人,结果两边都输了。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阿兰的头髮里,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我跟你保证,这次一定给你一个交代。给我们孩子一个交代。”他鬆开她,用手捧著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水,看著她的眼睛,“你要好好的。听见了吗。”

阿兰红著眼眶,泪水还在无声地往下淌,但她终於轻轻地点了点头。敏伦重新把她拉进怀里,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他低著头,一只手环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拍著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和他平时做事那种果断利落的风格完全不同——笨拙,生涩,像是在学习如何安慰一个心碎的人。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已经沉到湖面以下,夜风轻轻吹过,水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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