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认得出这种眼神,应天府外城棚户区的流民看到锦衣卫的飞鱼服时,瞳孔也会这样骤然收缩又放大。
这是村子里的人对外头人的警惕。
“外乡人?”老头吐出烟圈,浑浊的义眼在黎诚的货箱与草鞋之间来回扫视,
他脚边的陶碗盛著半碗浑浊的並水,水面倒映著云层裂开的缝隙,
黎诚卸下货箱的动作很慢,像春耕时扶著犁鈹的老农,有些吃力又有些小心。
木箱掀开,露出五彩的丝线,墙根下传来女孩们惊喜的抽气声。
有个穿补丁衫子的农妇著刚搓好的麻绳,小心翼翼凑了过来。
“这位阿婶要不要瞧瞧?”黎诚捡起块布料:“好布哩,你看这针脚,纯机械织的,可比手工的好!”
“几多钱哩?”
“贵些,十个铜板这么大一方。”
黎诚比划了比划。
农妇的喉头滚动两下,摇了摇头:“太贵了哩。”
豁牙老汉用烟杆敲了敲井台,村口青石上的凿痕里嵌著经年的血渍,那是每年腊月杀年猪时溅上的:“后生打哪儿来?”
“应天府。”黎诚摸出个锡酒壶晃了晃:“老丈来口烧刀子?”
七八只陶碗突然伸到井台前。
黎诚然抬头,村里那些庄稼汉都嘿嘿尬笑了两声,就没见著他们收回碗。
黎诚訥訥苦笑,道:“我就这一瓶啊!”
琥珀色酒液落到碗里,黎诚每人到了点,酒壶里的酒也见底了。
每人其实也就分到了小半碗,但也足够他们就著酒开始聊天了。
“我说老丈,最近咱村子里可见著过什么陌生面孔?”
酒过三巡,黎诚的粗陶碗底多了两枚铜钱,豁牙老人隨便挑了个顶针扳指,倒是便宜。
“倒是没见过。”豁牙老汉的烟杆在酒碗边缘敲出清脆声响,他抿了口酒,乐呵呵道:“这破地方除了我们这种土生土长的农民和你们这种吃苦的脚客,还有谁乐得来?”
“倒也是一一”黎诚点了点头。
“城里人如今都说些啥新鲜事?”豁牙老汉又问。
“能有什么新鲜事。”黎诚端著酒壶,笑道:“前些日子皇城死了个贵人,满大街的锦衣卫番子,那阵仗,喷喷。”
“死的是贵人啊!”有个年轻些的忽然探出头:“会不会散红包?”
“大傻春,那是白事!”有人骂骂咧咧拍了他脑袋一下,他也不恼,傻呵呵笑:“对哦。”
眾人一时间乐呵呵闹腾起来,黎诚拍拍身子起身,道:“那我便在村子里喊喊了,今晚的住处,还麻烦老丈安排安排了,明天响午我再出发,还劳烦家里有需要的人,到时候支持支持我的生意。”
“好好好!”
“嘿!”
黎诚嘿一声担起担子,笑眯眯朝村子里头走去。
“新磨的剪子,绣针一一收山货收皮子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