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姑娘呼吸一滯,方才那股近乎逼问的急切,此刻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然而四目相对,她知道避无可避。
“不……”
“我从未嫌恶过他。”
“也从不觉得学医便是没出息、不上进。更不曾认为……他生母的声名有半分玷染到他。”
“在我心里,他就像一株开得最好的梨树。”
“天气晴好时,层层叠叠的梨花覆满枝头,从花蕊到花瓣,都是乾乾净净的淡白色。”
“那就是……我当年与他初见时,留下的印象。”
“他救下我幼弟,自始至终没有一丝不耐或慌乱,言谈举止皆是君子风范。相貌清秀淡雅,品行端方,更有一手人人称道的医术……”
“这样的裴惊鹤,饶我是江夏黄氏的嫡长女,见过诸多非富即贵的子弟,也绝不敢、更不曾轻视他半分。”
“只那匆匆一面,我便將他……记在了心里。”
“那时得知族中有意与永寧侯府结亲,我心里是欢喜的。日盼夜盼,等著长辈敲定我与裴惊鹤的婚事。”
“我还想著,他年长我几岁,婚期总不会拖得太晚。为了日后不至於相对无言,我甚至悄悄请教了族中的医女,学著辨认药草……想著成婚后,好歹能替他分忧,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我想过,若他愿留在京城安稳行医,我便相夫教子,让他无后顾之忧。若他想悬壶济世,走遍四方……我便隨他一起。”
“他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说著说著,黄大姑娘的声音哽咽得愈发厉害,字字句句仿佛都浸透了时光的分量,带著年少时最乾净也最无望的情愫。
她那一场情竇初开,就如同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便碎了,洇开一片湿痕,註定留不下任何痕跡。
“族里最终定下的人选,是裴谨澄,不是裴惊鹤。”黄大姑娘继续道,声音里带著麻木:“他们说,裴惊鹤生母不洁,在佛寺与知客僧的丑闻人尽皆知。说他本人醉心医术,难有作为,非是良配。而裴谨澄虽是续弦之子,但其母庄氏在府中得势,他本人亦在读书上进,前程可期。还说永寧侯府的爵位迟早要落到裴谨澄头上,江夏黄氏的嫡长女,万万没有道理嫁给一个大夫做妻子,说如此低嫁,让下面的弟弟妹妹们將来如何婚嫁?”
“那时……我还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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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上没有落款,言辞谨慎,只隱晦提醒我,裴谨澄品性有瑕,需多加留意。”
“我以为终於有了转机,便將此事告知了族中长辈。长辈们也查了一番,最终的结论却是有宵小之徒见不得江夏黄氏与永寧侯府结亲,故意暗中败坏裴谨澄的名声,意图破坏这桩婚事。”
“我心中犹豫,想再观望些时日。可族中长辈说,我身为嫡长女,不能只顾自己,要懂得顾全大局。他们说,这么多长辈亲自相看过的,绝不会害我。”
“裴谨澄也在长辈的安排下,特意来见我。他向我保证,大婚前绝不会有通房,会为我『守身如玉』。还说,若我放心不下幼弟,他甚至可以委屈自己,將婚期推迟……他的品行究竟如何,让我『自己看』。”
“那时候的我,太蠢,也太怯懦了。”
“我信了族里权衡利弊后的判断,信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信了那偽君子的表象……就这么错过了唯一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我甚至……自欺欺人地骗自己,那封信或许真是有人嫉妒,存心破坏。”
“我怕追查下去会惹来更多麻烦,怕忤逆长辈会让自己处境更难……我选择了闭上眼睛,捂上耳朵。”
“最终落得那般下场,这就是我的报应!是我活该!”
“是我自己……亲手把梦里的自己,推向了深渊!”
裴桑枝看著黄大姑娘泪光盈盈却强撑著说完的模样,心下亦是唏嘘。
说到底,既是势不如人,压不过家族权衡。
也是心存侥倖,信了那镜花水月的好。
说句或许不中听的话,若裴谨澄真將偽善的面具戴得严丝合缝,黄大姑娘从未经歷梦中那些惨事,还会將当年对裴惊鹤那匆匆一瞥记得如此刻骨,还会一遍遍回味那份年少情愫吗?
怕是不会的。
再惊艷的初见,也抵不过日后和煦如春的漫长光阴,终会被一点点稀释成平淡的水。
除非……是后来过得实在不如意,才会將那点早该散去的少女心思,年復一年,酿成馥郁又苦涩的酒,靠著这点虚妄的念想,撑著自己在尘世里走下去。
不单是黄大姑娘如此。
这是人之常情。
但,她这席话倒也不必对黄大姑娘所说。
裴桑枝敛起心中思绪,声音放得轻缓了些:“你是江夏黄氏的嫡长女,自幼锦衣玉食、僕从如云,皆受族中供养。你被教导要以家族为先,要为弟妹表率,必要时甚至要为江夏黄氏牺牲。”
“在这样的规训下,你被说服,选择闭眼捂耳,顺从与裴谨澄的婚约,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面对家族的重压、前程的诱惑,以及一个看似完美的表象,並非人人都有那份勇气与智慧去质疑、去反抗。”
“你当年的选择,固然有错,却也是时势与环境使然。”
“如真师父,这不是一件需要你用余生去自责的事。”
一个出家人,本该比这红尘俗世中人……更懂得如何放过自己。
“还有,如真师父,不要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件事,而在心里日日夜夜豢养一条毒蛇。”
黄大姑娘泪眼婆娑,声音颤抖:“你……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她问得没头没尾,裴桑枝却清楚她的意思。
裴桑枝没有回答。
黄大姑娘苦笑一声,那笑意里浸满了疲惫与苍凉:“若是裴女官也经歷过……如我一般真实的梦境,真实到让我夜夜不敢闔眼,你还能如此心安理得地说出这番话吗?”
裴桑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能。”
“因为我不会让自己夜夜惊醒,我会让害我之人,夜夜不得安枕,直到他们齐齐整整下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