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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覆军之將

“结亲。”

周戩捻了捻手指。

“主公打算如何结亲?”

“此事交由你来参详。”

张佶说道。

“无非几条门道。”

“嫁女过去。”

“我家有两个庶女尚未许配人家,挑一个出来,许配给寧国军中握有重权之將。”

“其利甚明,咱们嫁了女儿,便与寧国军中某位握兵大將结了亲。”

“万一有朝一日刘靖要对咱们用兵,这位女婿便是个从中斡旋之人。”

“其弊亦显,嫁女给一介武將,对方未必承情。”

“寧国军里的將校各有各的根基,並非你嫁过去一个庶女,人家便承了你的人情。”

“何况,庶女的身份本就微薄。”

他顿了一下。

“其二,是从刘靖那头娶一个过来。”

“刘靖此人妻妾颇多,但嫡女尚幼,只怕不会许婚。”

“不过他麾下將领的女眷之中,未必没有合宜的人选。”

“娶过来一个,將次子的婚事与结亲合为一处。”

周戩听罢,沉吟良久。

“主公,卑职以为,两条门道各有长短。”

“但若是要效仿卢光稠当年的旧例,还是以嫁女为宜。”

“为何?”

“卢光稠当年是將庶女许配给寧国军的刺史,刘靖亲自做保,操办了婚事。”

“此举明面上是结亲,实则是卢家向刘靖纳了进身之阶。”

“刘靖收下这门亲事,等於將卢家系在了自己的战船上。”

周戩的嗓门又沉了几分。

“主公若嫁庶女过去,不必挑什么权柄滔天之將。”

“寻一个刘靖身边亲信的、门第不显的中阶將校便可。”

“位高权重的,未必瞧得上咱们的庶女,地位適中的,反倒会把这门亲事当作晋身之阶。”

“更紧要的是,这门亲事得让刘靖来做保。”

“他做了保,便是他首肯了这桩姻亲。”

“往后他若背盟,便连自己保的媒都推翻了,顏面上须不好看。”

张佶的目光在周戩脸上停了两息。

“你將这些首尾参详得极透。”

周戩未敢居功,只是垂了垂首。

“这点玄机,卑职多少瞧出了几分。”

张佶应了。

“那便依此计行事,嫁庶女,附以次子入侍,请刘靖做保。”

“至於人选,你便宜从事。”

“到了巴陵之后,先探清刘靖身边有哪些合宜的人选,再做定夺。”

周戩弯腰一揖。

他站在案前又停了一停。

“主公,卑职还有几桩军情慾稟。”

“讲。”

“方才眾人散去之后,成德离去时脚步微滯。”

张佶的目光转了过来。

“卑职在他身后看得真切。他想回头说话,终究忍住了。”

张佶没有开口。

周戩续道:“此人的心思,主公比卑职更明了。”

“他前些时日遣人去潭州刺探新法条陈之事,卑职已然稟报过了。”

“眼下这般局势,成德的心气只怕已冷了半截。”

“若是主公与刘靖的交涉迟迟未有定论,他十之八九会暗中另寻退路。”

“永州。”

“是。”

“严密监视。”

“卑职已然布下暗桩。”

张佶点了点头。

“还有一桩,蛮人阿木今夜一直在看蒋彪腰间的佩刀。”

张佶的眉棱骨轻轻扬了扬。

“他盯著佩刀意欲何为?”

“梁寨主麾下奇缺铁器。”

“连州蛮僚狩猎所用皆是竹矛石鏃,铁器於他们而言比白银还要贵重。”

张佶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带著一点疲倦。

“蛮僚渴求铁器,便赏他铁器。”

“命蒋彪从军中汰换的旧兵刃里挑拣一批,封裹妥当送往连州。”

周戩点头。

“纵然收拢不了梁寨主的心,至少让他知晓,依附我等,便有铁器赏赐。”

“他若是投了刘靖,所得铁器更丰。”

张佶言及此处语气极淡,毫无波澜。

周戩没有接话。

此乃实情。

刘靖麾下的铁器、盐巴、布帛,哪一桩不比四州这点府库底蕴丰厚得多。

根底上的悬殊摆在眼前,任凭张佶如何殫精竭虑,也填不平这道天堑。

然则悬殊归悬殊,这基业还得苦心维繫。

“主公,那此番差遣,由卑职亲自前往?”

张佶望著他,隔了两息才答话。

“你乃我张佶最为倚重之人,此番交涉之分寸,旁人拿捏不准。”

周戩弯腰一揖。

“卑职领命。”

何璘亦起身,拱手为礼,隨同周戩一道告退。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堂中又只剩了张佶一个人。

膏油终於熬尽。

铜灯檠里的火苗跳跃了两下,嗞地一声熄了。

黑暗涌了上来。

张佶坐在暗中,许久没有动。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了。

他伸手从案角摸到一根备好的灯芯,拨弄了半天,重新点上了火。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案面。

案上摊著的那些信函还在。

他已年逾天命。

此生做过最为明智的一桩事,便是將前將武安军留后的尊位让予了马殷。

他依稀记得那间屋舍。

马殷站在他对面。

彼时的马殷较之后来清瘦得多。

他记得马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审视。

他在权衡。

权衡张佶是否真心退位让贤。

权衡张佶让位之后是否会沦为心腹之患。

权衡是接过节鉞印信更为稳妥,还是一刀斩草除根更为乾脆。

张佶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他將掌中的留后印信推过了书案。

铜印在粗糙的木案上滑了半尺,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马殷的手停在半空中。

迟疑了一息。

只有一息。

然后他伸手接过了印信。

那一息的迟疑里,张佶看清了马殷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是杀意。

並非『杀与不杀』的迟疑。

而是『杀之以后如何善后』的盘算。

他权衡了一息,断定诛杀张佶的折损比留他性命更为惨重。

是因为张佶在武安军旧部中素有人望,杀之必致军心生变。

留他性命,反倒可竖起一块『礼贤下士』的招牌,以安抚眾將。

故而马殷接了印信。故而张佶保全了性命。

所谓『让贤』,实则便是『乞活』。

张佶在那一息间便参透了此生最为紧要的理。

在梟雄面前,主动献上权柄,远胜於被人强行褫夺。

主动献上者,尚能苟全性命。

被强夺者,只怕连身首异处皆不知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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