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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覆军之將

时下马殷已死。

那柄悬於颈项的利刃消散了。

然则新铸的刀又悬了过来。

刘靖。

这柄新刀远比马殷更为锋锐。

马殷不过一介武夫。

他人君之术纵然高明,终归是仰仗兵戈与武勇立威。

刘靖则不然。

他掌中除却兵锋,尚有新法、邸报、书院。

兵锋削得了项上人头,新法却能掘断世家的根基。

適才周戩被他截断的那番话语,『此人志不在割据一方,而在……』

而在何处,张佶心下比旁人都洞若观火。

『册封』二字已然昭示了他勃勃野心。

张佶盯著灯火出了一会儿神。

隨后提笔,在空白的薛涛笺上落下了一行字跡。

“周戩亲启:赴巴陵覲见刘靖,当面呈情。”

书毕,他將信笺摺叠妥当,压於端砚之下。

待明日清晨,便遣人送往周戩的居所。

张佶放下笔,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倒灌而入,挟裹著山野间淒冷的草木腥气。

郴州城外乃是绵延的丘陵。

白昼里尚能望见远处的山脊轮廓,赭黄的土丘上生著稀疏的松柏。

入夜后便尽数隱没於晦暗之中了。

他凝望著那片宛若浓墨的夜色,佇立良久。

这几处贫瘠州郡,支应不了几载。

他心知肚明。

然则能支应一日便是一日。

能多攥取一分本钱,便能多留一分退路。

张佶关上了窗,转身回到案后,拨亮灯芯,重新拿起了笔。

他尚有几封手书须得草擬。

……

千里之外。

广陵。

季冬时节的广陵城,已然步入寒冬。

护城河上凝著一层薄冰。

晨间的雾靄尚未消散,乳白色的水汽縈绕在城垣根下,將整座城池裹挟得影影绰绰。

广陵乃是杨吴淮南的治所。

这座巨镇较之巴陵宏阔了不止十倍。

城中市肆列如繁星,坊巷井然。

纵然身处这干戈乱世,广陵的繁盛依旧冠绝江淮。

邗沟上的漕船日夜穿梭,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云集。

然则广陵城中的暗流涌动,远比护城河上的薄冰更为彻骨。

这一日未正时分。

徐温於城南別业设下筵席。

別业规制不宏,乃是三进的庭院,前厅后堂辅以一处小巧园圃。

较之他在节度使府的公堂,此地略显逼仄。

然则设宴的仪秩却是不低。

正厅內设了两张髹漆食案,杯盘错落,珍饈罗列,极尽江淮之盛。

头道是一尾鱸鱼膾,片作薄如蝉翼,层叠成牡丹花形,佐以紫苏叶与蒜醋碟子。

此乃扬州酒肆中最见刀工的名饌,寻常庖丁断难做出这等功夫。

旁置一碟风乾牛肉,切得极薄,色泽暗红,边角微卷,显是特意备下的。

一只黑釉深碗內燉著浓汤羊肉,膏脂浮於汤麵,撒了几粒茱萸与胡椒,热气蒸腾,最宜季冬驱寒。

其旁又有一盘酱炙鵪鶉,外皮焦赤,肉嫩骨酥,是下酒的妙物。

再一碟乃是蟹酿橙。

將蟹膏蟹黄剔出,填入掏空的洞庭柑橘之中,上笼蒸透,揭开橘盖,膏香与橘香交融而出,满案皆是清芬。

佐酒小食列了五六碟。

盐渍螺肉拌著麻油,醋芹翠嫩爽口,酱渍萝卜、炙鱼乾、醃笋尖各据一碟。

另有一笸箩刚出笼的胡饼,麵皮暄软,芝麻粒嵌於饼面,掰开来热气直冒。

案角置著时令果品。

几枚洞庭柑橘,皮色金黄浑圆。

一碟蜜渍红枣,甜糯可口。

一小盘炒裂的板栗,壳缝间露出金黄栗肉。

另有一碟柿饼,霜粉厚实,是从楚州贩来的上品。

酒水乃是扬州酒肆里精挑的佳酿,盛於青瓷酒壶之中,壶口的泥封尚未拍开。

壶身微烫,显是以沸汤温过。

季冬饮热酒,最是相宜。

受邀赴宴者有三人。

许德勛。

李琼。

高郁。

三人端坐於客席。

座次排布颇具深意。

许德勛居左侧上首,李琼居右侧上首,高郁则列於左侧末席。

此等排布甚是微妙。

左为尊。

许德勛安坐於最尊崇之位,足见在徐温心底,水师都督的斤两远逾步骑大將。

此理亦属顺理成章。

淮南水网交织,沟渠纵横,水师方为命脉所在。

一个曾在洞庭湖上统御过三万水军的宿將,置於淮南的棋局之上,他的用处较之步骑將领高出不止一筹。

至於高郁屈居左侧末席,缘由亦甚明了。

谋主纵然智计百出,终归是一介文臣。

在座两位皆是握兵统將的实权勛臣,高郁一介文弱之躯,敬陪末座自是理所应当。

然高郁对此全无半点怨艾。

他歷经半生风雨,所图谋的早非区区座次之爭。

许德勛著了一袭崭新的圆领袍衫。

那袍衫显是临时採买的。

衣料乃是上乘的苏绸,剪裁亦算合度,然则披在许德勛身上,却处处透著侷促。

许德勛乃水师行伍出身。

大半生裹的不是明光鎧便是粗布短褐,骤然套上文臣的宽袍大袖,恍若沐猴而冠一般滑稽。

他自家亦觉拘束。

腰脊挺得笔直,两手平放於膝头,连动弹皆不敢肆意。

倒非是身躯僵硬,而是在强压著胸中那股战败的颓气。

身侧的李琼亦是不遑多让。

这位往昔楚国首屈一指的悍將,时下已清瘦得颧骨高耸。

眼窝深陷其中,眼底的乌青尤甚。

自朗州一路溃逃至此,他之境况远比许德勛更为狼狈。

高郁列於末席。

至於身陷巴陵的马希振与秦彦暉,高郁偶於夜半惊梦时忆起。

忆及此处,不过翻个身,復又安寢。

吾乃谋主。

谋主之心断不可柔,心软之人活不到今日。

徐温端踞主座。

他著一袭深紫圆领襴衫,腰束金銙革带,头戴皂纱折上巾。

鬚髮半白,面阔方正,颧骨微隆。

敛容时威严整肃,含笑时,那双眼眸却极其和善。

然在座三人,孰敢將他作寻常长者视之。

徐温於淮南所行之事,天下皆知。

这双和善眼眸之下,不知垫了多少枯骨。

“诸公远道来投,一路风尘劳顿。”

徐温亲自执壶斟酒。

未令侍婢代劳。此举本身便为极重之礼遇。

醽醁自壶流泻,倾入案前三只青瓷酒盏。

“温於广陵久仰三位大名,许兄统御岳州舟师,纵横洞庭,令寧国军水军吃尽苦头。”

“李兄扫荡朗州蛮僚,军威赫赫。”

“高先生运筹帷幄,乃楚国首屈一指之谋主。”

他置下酒壶。

“今番三位蒞临广陵,温不胜忻悦。”

许德勛端起酒盏,双手不自觉微颤。

此等战慄非是惶恐。

乃是做了半生主將之人,骤然屈居客座,一身傲骨欲端而难端,欲放而难放,夹於其间之侷促。

“覆军之將,蒙徐公这般厚遇,实感汗顏。”

许德勛嗓音嘶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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