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路上，雾气繚绕，乌云间隙下，一轮勾月遥掛。

林默站在石子路上，看著站在云雾中心的假云生安，四周是浓郁的水炁繚绕，一望无际，不知前后左右，仿佛此天此地间，只有上下。

假云生安感受到林默的气息，开口道。“能想出这种办法来围困我，你確实天资很高，不枉龙脉选择了你，岳是非和那些天人，都没想过还能这样。”

对凶煞，没什么可隱瞒的，玩智力没用，反而只能用拙若朴。

所以也没假谦虚，林默直言。“五行皆生机，生而有行，但五行以水火为生之本，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子为水，壬为阳，这是六壬术的根本，取法壬水为囚，对你这死炁之物，想来是有效的。”

“是，取法术数，你这样的敌手，在此一劫中，我也未曾见过。”假云生安捋了捋鬍子，但他稍微抬手道。“话是这么说，但你始终借的只是这一方的力量，而且龙脉被我衝破，其炁枯竭，也很难困的住我，我只需要用点力。”

“轰！”他口中发出擬声词。“这里就会轰然倒塌，你信吗？”

对他的话，林默还是点了下头。“我信，但你应该知道这里除了是龙脉支干外，也是地下水脉，我借来的水炁，是这水脉流转之炁，你如果將这个阵法强行衝破，水脉倒转，怕是这些枯竭的水流也都会重新流转而来。”

假云生安倒也不惊奇，只是挑了下眉。“同归於尽？你是用同归於尽来威胁我？但你应该知道，你们会死，我却不会。”

“无所谓，这水脉衝流下来，你又会被再镇压些时刻，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林默很是平静。

他拿著手上的方古鉴，然后道。“也是到现在，我才知道，老怪物让我找方古鉴，並不是为他找的，而是用在这时候，金水之精，正是引水之器。正常的情况下，很难遇到这种纯水而少有其他四炁的地方，我以此物结合地下水脉，正好能將龙脉散去的地炁生机重新聚拢。”

说到这里时，似乎连凶煞也遇到点不太明確的事，假云生安闭目略观，很快又睁开眼，已是明了的状態，他笑道。“你们人类为了阻止我的出世，还真是了很大的功夫准备，不仅岳是非那个傢伙留了后手，还让出世的天书为我留了一篇，更是在相术风水一脉留了后手？”

“所以，你们人类的求生意志，就这么强烈吗？”假云生安居然也苦笑了片刻。

林默也笑了。“太古之时，荒古未型，人类生生不息，仰而观天，俯而察地，寻找这天地生灭之物理，为了存续到如今，確实费了偌大的力量。”

他指了指外面，又道。“我对那些为了求取长生不惜害人者，从来都很不齿。但他们也是根植於人心的本能，只是少了礼义的节制。他们有层出不穷的手段，所以即使我並没有你这样查察三界的本领，我也知道，即使你从这里逃出去，外面也还有很多手段等著对付你。”

“別的不说，天师还在，天师府的手段也都还等著你呢。”林默此时独面完整的凶煞，反而平静了许多。

他的话慷慨激昂，假云生安听的很静，人心杂乱，他虽然可知人心意，但比起对方整理思绪后再说出的完整內容，始终有一线之差。“何苦呢？你们的手段再多，但始终万物终有结束之时，天地如斯，人亦如斯。”

“每个人出生时，就知自己会死，从来也是向死而生。又有多少人会急於想死呢？”林默道。“不怕告诉你，我有很多事想去做，我不想死，但若是不得已，我也不怕这个结果。”

话音才落，集聚的水炁达到一个临界点，林默心有所感，左手拖著方古鉴，右手大袖一挥，上指於天。

剎那间，雾气上縈，瀰漫於空，月色完全被乌云遮蔽，一道寒风吹起，漫天白絮飘舞，纯粹的冰晶散溢於天地间。

雪落了，在这地下空间，水炁快速遇冷，迅速化为冰雪。

这並非幻境，而是真实的水炁所化冰晶，快速飘落瀰漫，很快地面上就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看见林默的举动，假云生安头一次露出不解的神色，因为他发觉，现在的林默好像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心里也充满迷茫。

这是林默故意为之？找到了他读心的方法？还是他真的像傻子一样，根本不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就那么直接做了？

两人就这么静默的站在这大雪之中，心里都不起一念，无论对林默而言，还是对眼前的假云生安而言，都是久违的寧静，就连与周玉清同站在亭子中的另一处心思，也停下了言语，安寂在这安寧中。

直至某时，心意又起，假云生安问道。“所以，你要做什么？你不知道寒天腊月的冷凝，正是死亡的象徵？即使对吾辈凶煞而言，这大雪之下，也会有些许的寧静？”

当他说完，林默的心思却又活络了过来，但在他观心的同时，林默已经开口解释道。“你不说，我確实不知道。冬为肃杀之季，按说確实和你更相对，我只是以水炁锁住你的举动，但我也不清楚为何天一生水，万物生子。”

“现在我知道了，在这死地之极，万物乃生。冬至时节，一阳乃明。”

伸出手，林默同样沉浸在这冰雪间，感受到他对天地自然从未有过的深刻理解，原来龙脉不仅送了他一双观炁的眼睛，这份懵懵懂懂的感受，才是真正的馈赠。

“阴极而生阳，大雪虽会遮蔽生命，但也在孕育生命，瑞雪兆丰年。”

林默笑了，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水雾之外的绝强力量正在孕育，就在这大雪遮掩之下，竟真的隱匿下凶煞的感知，使其没有注意到外界的变化。

不仅他注意到了，凶煞也感知到了，刚才的他，难得遇到安静，確实也宕机了一会，又一次被林默將了一军。

“很好，你真的很好，林默，你值得我高看一眼。论对这天地自然的运用，整个人间，也没有几个人胜过你了。”

凶煞伸出拇指，但他又道。“不过別以为你们就胜了，还有的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