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我什么是菩萨？”

湖水仍是火光灼热，犹如业火冲天，周遭的环境，似乎都烧了起来。周玉清对著眼前的湖泊，停下诵经，他缓缓的开口，答起问题来。

“我在佛经里读到过一个故事，以佛门所说，此世界外，復有无量世界，时空无尽，有些世界清净自在，是净佛国土，但还有些浑浊险恶，是浊恶世界。”

“诸世界中，有一世界名曰志危，此世界浑恶痛苦，眾生凶恶，其苦尤胜此娑婆世界，人心险恶至极。有一位心念愍哀如来，为救此间眾生，於此世界说法七百年，无一人听信，其佛世尊，不以懈厌，兴发大哀，益加演经。”

“此佛入於村城，遭当地人皆共骂詈誹谤，毁辱唾贱，瓦石打之。虽是如此，为令眾生开化，佛亦不退，再说法七百载，终有人趋向解脱，得出轮转，证阿罗汉果。”

说到这，周玉清双手合十，睁开双眼，他这次说出的答案不是別人的，不是从哪本经上读来的，而是他自己所感知的。

“知轮迴苦而求永离苦海者，是为圣者。见眾生苦，不忍眾生苦，欲眾生永离苦海者，是为菩萨。”

“虽地狱现前，苦海滔滔，火坑铁犁，愿令眾生得脱。”

他说完，假云生安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但很快，假云生安的面容开始蜕变，从道骨仙风的衰老模样变得年轻起来，没一会，就变得和周玉清相仿，与一位少年相似。

“如你们佛门而言，我这样的，又算不算眾生？又有没有菩萨来度？”眼前的少年，或者说凶煞竟笑了起来，此时的他，反而没有了邪气，看著倒是正派不少。

不知为何，周玉清感受不到外面的变化了，或者说在沈安將那道符拍上去的瞬间，外面的时间停滯在那一瞬，只有这心境的世界中，仍然有时间流转。

他的问题还真把周玉清说的一愣，好像佛经里还真没提到过眼前的傢伙算不算眾生。

身为死亡这个概念诞生於天地间的生灵，更像是一种概念，算生灵吗？

“果然，我们这样的存在，连眾生都不算吗？”凶煞的眼中，居然也有一丝落寞，醒来睡去，睡去醒来，於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尽的轮迴？相比於轮转中的生灵，前世记忆磨灭，他却还会保留记忆，自然也有苦楚。

想过之后，周玉清还是道。“经中未说，我也没有一切智智，但我觉得你应该也算吧。如果你也厌倦了这无尽的轮迴，有朝一日，想来也会有救度你的存在。”

周玉清笑了笑，半开玩笑似的道。“我现在还只是个凡人，还算不得发菩提心的菩萨，更无救度的威神力，不过若是將来有一日我修行有成，真的成了菩萨，而你又仍然在此轮迴中无休无止，我便来救度於你。”

少年愣在原地，千百劫中，近乎无尽久远是时空之前，他便出现於世。与世界同生同死，自无始以来，从未有谁竟然说过这样的话，居然要救度於他？

仿佛孩童的稚语，又像真正沉重的诺言，想了片刻，他还是一笑置之。“那就多谢了，希望下次醒来，仍能看见你。”

“早知你有此心，我倒是一开始应该成全你，一同沉睡，倒也不用逼的林默那小子做出这种选择，呵呵，罢了，始终是你还有自己的使命要做。”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做出选择。”少年又道。

周玉清正疑惑，他不知从哪里抱出了失踪已久的那个女婴。“这个孩子，她是天命中本不应存在於世的生灵，因为我的影响才得以存活。其命数全无，运势由天，这样的人如果入世，必然会带来一番天道也难以预料的跌宕起伏，或善或恶，皆不一定。”

“但无论善恶，都必然扰乱所有接近她，乃至世上相近之人的命运。而且一旦入世，就不能摆脱，对你们所有人的命运都会造成巨大的干扰，祸福难料。”

少年继续笑道。“毕竟你给了我那么大一个承诺，我也送你个礼物，你若同意，我可以带走这个女婴，这是最有利於这个世界的处理方式，你们也不会因此沾染因果。”

眼看著少年手中抱著的女婴，一路上，周玉清也背了她很久。

见他犹豫，少年还道。“林默这滑头小鬼答应过陈姓亡魂，但你没有答应，你本就没有救下他的义务。我这也是承你的情，你不用考虑林默怎么想，更何况以他的心智，他才不想要这个麻烦呢。”

但周玉清摇摇头，他倒不在乎这个，他只问道。“这女婴出现在世上，一定会带来灾祸？会变成恶人？”

凶煞却道。“她和我们一样，会是白纸一样出现在世上，她的命运和认知，都看照看她的人如何教化引导，向恶则恶，向善则善，至於祸福，也只能她自己去创造。”

闻言，周玉清没有再多想，他张开双臂道。“既然不是註定的灾祸，那她和其他婴儿也没什么区別，林先生是个好人，想来会好好引导她的。”

“好人？林默可算不上好人，他心里的怨恨嗔怒，可不比你少。或者说他比现在的你更执著。”凶煞对林默略有不满，最后时刻他被那小子摆了一道，简直是奇耻大辱。

连续搞了他两次，他怎么能不气愤？

“你想好了？一旦她出世，將来有什么变数，怕是无人知晓。”凶煞最后確认似的问。

再次点了下头，周玉清接下了这个女婴。“我听林大哥说，她的父亲为了救她，等了十年，用自己的一切换她活下来，我真希望我也有这样的一个父亲。”

才刚被周玉清接到臂弯里，婴儿便嚎啕大哭起来，像是之前被某种力量封住了气息，就像她父亲曾做的那样，让她不会呼吸，不会哭喊，不能与龙脉共鸣。

“每一个来到世上的婴儿，都是歷经不易才得以降生，常人是十月入胎，她等待了十年，更是困苦，其他人不应该剥夺她去经歷这世界一切喜乐悲欢的机会。”

在接过这女婴之后，凶煞倒是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如果连这个女婴都不愿意接纳，所谓愿意救度於他的话，也不过是个笑话而已。

“作为交换，我要带走你的一点东西”凶煞放下女婴，转身向著那片火海而去。

“是什么？”周玉清一脸茫然，不知道眼前的凶煞是什么意思，但他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浑身看了起来，生怕少了个什么器官之类的。

事到最后，凶煞仍然充满著恶趣味。“以后你会知道的，真不知道你將来知道时，会高兴还是难过。”顿了顿，他又道。“別忘了我们的约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火光快速收束，湖泊也一併消失，外面世界的光芒刺透这里，停滯的外部时间重新开始流转。

尘埃落定，十凶煞重归寂静，世间生机仍有无数千百年的未来，其数几何，皆待將来人，既济未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