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勒布的血,在远行者营地南部的泥土里乾涸成了暗褐的印记。营地里的空气,不再仅仅是硝烟与泥土的气息,还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名为“空缺”的冰冷。篝火旁少了那个瓮声瓮气的嗓门,巡逻名单上划掉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哀伤如同低沉的背景音,但生活——或者说,生存——必须继续。--
我没有继续枯坐在营帐里攥著徽章沉默,也没有长篇累牘地书写內心的顿悟。当洛瑟玛·塞隆召集我们这支损失了尖兵的小队,重新部署巡逻任务时,我的目光没有落在悲伤的里拉斯或沉默的塔拉纳斯脸上,而是死死盯住了战术沙盘上那片夺走凯勒布的低洼石林地。浓雾、苔蘚、嶙峋的石笋……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记忆里。
“下一次,”我的声音在凝重的气氛中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带著一种被冰水淬炼过的沉静,“巨魔不会再用同样的陷阱。他们会更强,更狡猾。”
洛瑟玛锐利的目光转向我,没有打断。
“单体的防御,”我指向沙盘上代表我们小队的几个標记,“无论护符还是屏障,在那种全方位、毁灭性的突袭下,太脆弱。凯勒布推开了人,自己却……”我顿了一下,喉头滚动,但语气平稳,“我们需要一种…联结。一种能在瞬间將几个人的防御力量叠加、共振,形成小型区域壁垒的东西。”
营帐內一片寂静。塔拉纳斯停止了无意识地摩挲箭囊,眼神里褪去了空洞,燃起一丝探究的火光。里拉斯红肿的眼睛也抬了起来。
“符文?”洛瑟玛问得直接。
“是。”我点头,从隨身的皮囊里拿出几枚经过特殊改造的防御护符胚子。它们与之前的不同,核心符文不再是独立闭环,而是延伸出细微的能量感应与传导纹路。“基於『法师幸运皮』的原理,但核心嵌入了一个微型共鸣符文基阵。当一枚护符在极限状態下激发,或者主动引导激发时,它能瞬间向预设范围內的其他同类型护符发出能量共鸣信號。接收到信號的护符,会以最小消耗同步激发自身的防御力场,並尝试进行能量相位调谐,形成一个小范围的、叠加的临时防护区域。”我一边解释,一边用指尖的奥术微光模擬著能量联动的过程。一道微弱的紫光从我手中的护符胚子核心亮起,同时,放在桌上的另外两枚胚子也微弱地共鸣起来,散发出同步的辉光。
“想法不错,”塔拉纳斯凑过来,拿起一枚胚子仔细端详,“但这玩意儿调谐起来比哄巨魔跳舞还难吧?能量波动不同步,搞不好没挡住敌人,先把自己人震趴下了!”
“需要精確的符文校准和佩戴者的位置默契。”我坦然承认难点,“所以,我们需要训练。反覆的实战模擬训练。”
行动,自此开始。不再是对天赋的自我审视,而是將所有的精力、所有对失败的剖析、所有对凯勒布牺牲的痛楚,都投入到这套被命名为“壁垒迴响”的协同防御系统的构建中。
我的营帐成了临时的符文工坊兼实验室。桌上堆满了反覆修改的共鸣符文阵列图纸、测试记录和大量报废的护符核心。失败的爆炸声和奥术乱流的嗡鸣成了常客。我拉著塔拉纳斯、里拉斯以及小队里另外两名奥术亲和力较高的游侠,在营地边缘开闢出一块训练场。
训练残酷而枯燥。
“位置!里拉斯!再靠近塔拉纳斯半步!共鸣符文的有效联动半径只有五码!超出就失效!”我喊道,声音在模擬爆炸的奥术闪光中显得格外严厉。里拉斯咬著牙,狼狈地从尘土中爬起,抹去脸上的灰,迅速调整位置。
“能量引导!不是让你憋著!感受共鸣信號!像感受箭矢离弦的瞬间!引导你的护符能量,去呼应它!同步!”塔拉纳斯怒吼著,他作为小队里除我之外奥术掌控力最强的人,承担了重要的引导节点角色。他额角青筋暴起,努力感知著那细微的共鸣波动,引导自身能量与之契合。
我则处於阵眼位置,不断用魔杖激发不同强度的奥术衝击波或模擬的“巨石能量块”(用奥术凝聚的沉重土块),轰向训练中的小队。每一次攻击,都要求他们必须在极短时间內判断威胁等级,决定是单体防御还是激发“壁垒迴响”。
失败是常態。能量调谐失败,斥力场互相干扰甚至抵消;位置配合失误,导致防护区域出现致命缺口;引导不及时,浪费了宝贵的能量。每一次失败,都伴隨著模擬攻击的“命中”,带来真实的衝击痛感和尘土飞扬的狼狈。
“停!”一次剧烈的能量反噬让里拉斯和另一名游侠被震飞出去,里拉斯捂著胸口咳嗽不止。塔拉纳斯脸色发白,手中的护符核心冒著青烟。
“是我的错,”我走上前,检查著烧毁的护符核心,声音冷静地分析,“第三节点共鸣符文能量溢出,干扰了主引导纹路。基阵设计需要再调整,增加缓衝迴路。”没有推脱,只有对问题的冰冷剖析和立刻著手解决的行动。
洛瑟玛·塞隆时常沉默地站在训练场边缘观看。他从不干预,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將每一次失败后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尽收眼底。几天后,他带来了一小队刚补充进来的、经歷过基础训练的新兵。“『壁垒迴响』小队,需要后备力量。带他们一起练。”命令简单,却是最大的支持。
希尔瓦娜斯·风行者再次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训练场边缘,抱著手臂,冷眼旁观。当看到一次成功的“壁垒迴响”激发,三道叠加的紫色斥力场精准地偏开我全力模擬的一次“巨石衝击”,將衝击力分散化解时,她紫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亮光。
“哼,总算不是一群只会各自挨揍的沙包了。”她丟下一句惯常的嘲讽,但这次,嘲讽的意味淡了许多,反而带著一丝……验收的意味?“继续练,小法师。祖阿曼的石头,可比你这些玩具硬得多。”说完,她再次消失。
训练日復一日。汗水浸透衣衫,尘土覆盖面容。失败带来的淤青和疲惫成为常態。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小队成员间的眼神交流变得默契,一个手势,甚至一个细微的站位调整,就能传递意图。对护符能量共鸣的感知,从最初的模糊不清,变得如同呼吸般自然。里拉斯眼中的悲伤沉淀为坚毅,塔拉纳斯暴躁的脾气在精密的能量引导要求下被强行压制,多了几分沉稳。
这一天,在又一次高强度的模擬对抗后,小队成员都累得瘫坐在尘土中喘息。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检查著每个人护符的能量损耗,记录著数据。
塔拉纳斯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脸上的泥灰,看著手中那枚表面多了几道细微裂痕、但核心符文依旧稳定运转的护符,突然咧开嘴,露出久违的、带著疲惫却真实的笑意:“嘿,『符文手』,这『破锣』(指壁垒迴响系统),好像真有点响了!”
里拉斯也抬起头,虽然依旧沉默,但眼中那份沉甸甸的绝望,似乎被一种新的、名为“有所依仗”的光芒驱散了些许。
我收起记录板,望向祖阿曼阴影的方向。凯勒布牺牲的低洼地,在地图上被我用醒目的红色標记。巡逻路线,將是“壁垒迴响”系统第一次接受真正血与火洗礼的地方。
没有宣言,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磨礪得更加锋锐的眼神,和手中那套在无数次失败中逐渐成型的、能守护同伴后背的符文壁垒。天赋的辉光,在行动与汗水的打磨下,终於找到了它最该照耀的方向——不再是孤独的星辰,而是联结同袍、共同抵御风暴的灯塔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