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瑟玛·塞隆的命令如同淬火的精灵细剑,精准地斩开了远行者营地沉闷的胶著。空气里瀰漫的硝烟味似乎都带上了新的、冷冽的张力。营地並未喧囂,却像一架精密的水晶钟錶被悄然拧紧了发条,每一个齿轮都在肃杀中高效运转。斥候的身影如同融入林影的幽灵,在黎明薄雾与黄昏暮靄中悄无声息地滑向枯木隘口方向。他们带回的每一份地形草图、每一份巨魔活动痕跡报告,都带著永歌森林深处露水的冰冷气息和泥土的微腥,被迅速匯总到我那几乎被羊皮纸淹没的营帐桌案上。--
“枯木隘口东侧山壁,发现三处天然岩洞,入口为藤蔓遮蔽,內部空间尚可,初步探查无大规模活动跡象。岩壁结构稳定,蕴含微弱地脉迴响,適合构筑次级防御节点。”艾瑞瑟·日歌將一份墨跡未乾的草图放在我面前,声音清朗平稳,如同山涧溪流。他的眼眸在昏暗的奥术灯光下如同沉静的翡翠,带著连日奔波的疲惫,却异常明亮锐利。他的动作精准无声,匯报条理分明,已完全融入了这支带著伤痕的队伍,那份源自凯勒布的沉静气质愈发凸显。
“西侧台地边缘,”塔拉纳斯紧接著补充,指尖沾染著勘察时特有的红褐色泥灰,在另一张更精细的地形图上划过,“地质为古老火成岩基,极为稳固,视野开阔无遮,可俯瞰整条隘道及前方枯木谷入口,是核心瞭望与火力点的绝佳选址。”他的语气带著务实和轻鬆,“但下方缓坡,”他的手指点向隘道边缘一处被標记为猩红叉號的位置,“枯木巨魔的巡逻队在此交匯,频率极高,痕跡新鲜。他们像依附在腐木上的毒藤,將那片区域视为自己的猎场。”
哈杜伦·明翼带来的消息则如同投入水潭的重石,激起更深沉的涟漪:“阳痕峰那边的枯木崽子们果然在鼓捣邪恶勾当!我们的斥候利用『能量扰动探针』(指巫毒能量侦测罗盘的改良版)抵近探查,確认他们在开採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结血痂般的矿石,能量波动带著令人不安的灼热与污秽感!矿坑附近竖起了新的、缠绕著噁心藤蔓和骨器的巫毒图腾,守卫森严!他们的装备……不少傢伙换上了新打磨的、浸透著暗绿油光的石斧和淬毒长矛!”
压力如同无形的蛛网,层层叠叠地缠绕上来。枯木隘口是咽喉,但枯木巨魔那涂抹著油彩的狰狞面孔和淬毒的獠牙就紧贴在咽喉之上。阳痕峰那污秽矿坑中酝酿的威胁,如同毒瘴般在空气中瀰漫,隨时可能带来毁灭性的风暴。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敌人。
我的桌案上羊皮纸堆叠如山,上面是精心绘製的等高线、潦草却精准的防御工事结构草图、以及无数推演变化的符文阵列能量流变图。奥术粉尘的微光与墨水的幽暗交织。指尖因长时间握持精密的奥术蚀刻笔而微微发酸,眼底带著专注过度的血丝,精神却如同被点燃的秘法水晶,灼热而凝练。每一份斥候的报告,每一个枯木巨魔活动的坐標,都被我贪婪地吸收、解析,转化为提案中冰冷的数据、严峻的现实依据和不容置疑的战略诉求。
三天。不眠不休的三天。
当最后一份关於阳痕峰矿坑威胁等级评估及其对枯木据点远期战略影响的附录被誊写完毕,厚重的提案捲轴终於完成。它沉甸甸的,不仅承载著羊皮纸的重量,更承载著远行者营地无数双沉默眼眸中的期盼,承载著凯勒布渗入泥土的鲜血,承载著塔拉纳斯焦躁踱步的足音,承载著哈杜伦眼眸中压抑的怒火,承载著艾瑞瑟沉静的意志,也承载著我几乎燃烧殆尽却愈发纯粹的精神力。
捲轴被洛瑟玛以最高优先级,通过加密的奥术信標通道送往银月城。远行者营地如同引而不发的强弓,在冰冷的沉默中等待著来自王庭那华丽穹顶下的迴响。
银月城,银月议会穹顶大厅。
柔和的魔法光晕流淌在光滑如镜的月白色石质地板上,映照著高耸的、雕刻著繁复星月与藤蔓纹的秘银廊柱。空气里瀰漫著古老羊皮卷和寧神薰香的气息,肃穆而空灵,仿佛连时间都放缓了脚步。
洛瑟玛·塞隆如同孤悬於寒潭的冰晶,矗立在巨大的环形秘银议会桌前。他穿著远行者营地指挥官的墨绿镶银符文军礼服,风尘僕僕的气息被强大的意志力压制,只剩下军人特有的、笔挺如松的冷峻。他將那份凝聚著前线血与火诉求的厚重提案捲轴呈上。
捲轴在几位轮值议员手中传递。萨瑟利尔勋爵,那位曾评价我的符文“缺乏奥术应有的韵律与优雅”的老法师,修长的手指捻著捲轴上关於初期防御符文阵列构建的部分,银眉微蹙,嘴唇无声地翕动著,仿佛在挑剔每一个不够“和谐优美”的符文节点弧度。
贝洛瑞尔·炎刃议员,一位以务实著称、主管部分边境事务的中年精灵,则更关注於枯木巨魔活动数据和阳痕峰矿坑的威胁评估。他的指尖在捲轴冰冷的羊皮纸上轻轻敲击,如同计算著无形的砝码,面色沉凝如水。
最终,捲轴被呈递到一位面容仿佛由月光雕琢而成、眼神深邃如星海的老者面前。
冗长的沉默在大厅中瀰漫。她苍老而蕴含智慧的目光缓缓扫过捲轴,又投向如同標枪般静立的洛瑟玛。
“塞隆领主,”老者的声音平和舒缓,如同穿过古老森林的微风,却带著千钧的定力,“枯木隘口建立永久据点,牵涉甚广。所需人力、物资,远超远行者营地自身负荷。银月议会的职责,在於权衡王国整体资源的流转与平衡,评估每一处诉求的战略价值与可行性。”他將捲轴轻轻合上,动作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远行者所面临的困境,议会感同身受。然奎尔萨拉斯疆域辽阔,巨魔之患非止南陲一隅。增派精锐援军及调拨大宗战略物资,需……审慎考量。”
“审慎考量?”洛瑟玛的声音如同冰层骤然开裂,打破了议会大厅惯有的空灵沉寂。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冷硬如万年寒铁的质问却清晰地穿透了柔和的魔法光晕,撞击在每一根秘银廊柱上,“阁下,远行者营地的哨兵,每日都在用生命丈量永歌森林的边界!枯木谷的伏击染红了落叶,阳痕峰的污秽矿坑正在武装一支更嗜血的爪牙,我们的补给线在枯木巨魔的毒牙下颤抖!『审慎考量』的时间里,足够那些信奉邪神的枯木崽子在隘口对面竖起新的、浸满血污的图腾柱!足够阳痕峰的邪矿淬炼出足以洞穿银月城屏障的毒矛!足够我们忠诚的战士,因为缺乏一个稳固的支点,在下一个无月的夜晚被黑暗吞噬!”
他的目光锐利如淬毒的精灵匕首,扫过萨瑟利尔勋爵微微变色的脸,扫过贝洛瑞尔议员紧锁的眉头,最终定格在老者那古井无波的面容上:“枯木隘口据点,並非远行者的乞求!它是用战士之血写下的战报!是扼住枯木巨魔咽喉、扭转南境颓势的唯一战略支点!每拖延一刻,流淌的鲜血,都將化作未来奎尔萨拉斯不得不以十倍代价偿还的孽债!”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箭矢,带著破空之声,射向那华丽的穹顶。
议会大厅陷入一片更加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萨瑟利尔勋爵的指尖停止了捻动。贝洛瑞尔议员敲击桌面的手指僵在半空。老者沉默著,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星辰生灭。
最终,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如初,却带著不容抗拒的最终裁决:“塞隆领主护土心切,其情可悯,其志可嘉。然王国资源之调度,如同星辰之运转,自有其律。提案,议会收悉,將纳入紧急议程审议。在此之前,”他的目光转向洛瑟玛,带著一丝象徵性的让步,“授权远行者营地:可先行组织精干勘探小队,对枯木隘口选址进行更详尽的星轨测绘与符文节点预埋环境评估。所需少量勘探物资及必要护卫人员,可凭此令向王国军需处申请调拨。”
一纸轻飘飘的授权令,如同隔著一层最上等的精灵丝绸抚摸伤口,与洛瑟玛所诉求的“支点”相去万里。它只允许我们去看,去量,去准备,却吝嗇於给予真正筑起壁垒、守护生命的力量。
洛瑟玛下頜的线条绷紧如拉满的弓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议会大厅那带著薰香味的空气都吸入肺腑,那眼睛的深处,是足以冻结烈阳的寒潮。但他最终,只是以最无可挑剔的精灵军礼,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谨遵议会决议。”
消息如同淬了北地寒冰的箭矢,射穿了远行者营地刚刚凝聚的希望。
“测绘?节点评估?”哈杜伦的怒斥压抑在喉咙深处,在指挥所內迴荡,他的眼眸里跳跃著被轻慢的火焰,“那些端坐在星辰穹顶下的尊贵议员们,是否知晓枯木谷每一片沾染血跡的落叶?是否嗅得到阳痕峰矿坑里瀰漫的、褻瀆自然的腐臭?!等他们完成那优雅的『审议』,枯木崽子们的巫毒图腾怕是已经插到了营地门口!”他的拳头紧握,指节发白,重重地按在沙盘边缘,强忍著没有砸下。
几位队长面色沉鬱如永歌森林最深的阴影,紧抿著嘴唇,眼中是不甘与冰冷的怒火在无声燃烧。艾瑞瑟站在角落的阴影里,碧绿的眼眸低垂,专注地擦拭著他长弓的握把处,动作一丝不苟,只是那擦拭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丝,暴露了內心的波澜。
洛瑟玛如同一块被彻底冰封的秘银,背对著眾人,凝视著沙盘上枯木隘口那冰冷的地形模型。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涟漪,只有一种沉入无尽寒渊的平静:“无谓的愤懣是软弱者的哀鸣。议会决议已下:勘探小队,明日破晓启程。目標:枯木隘口选址,执行最高精度星轨测绘,完成符文节点预埋环境魔力场评估。『符文手』领队,艾瑞瑟·日歌、塔拉纳斯·晨击及第三小队最精锐的游侠四人隨行护卫。所需物资清单,”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副官,“即刻备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指挥所內所有躁动的情绪:“铭记,我们是永歌森林的远行者。道路,在星辰的指引下由双足开拓。支点,亦能从冰冷的岩石与荆棘中,以意志为凿,以奥术为楔,一寸寸……开闢出来。”
命令不容置疑。翻涌的情绪被强行按捺,压缩成更冰冷、更锐利的行动意志。
勘探所需的物资被迅速而无声地备齐:精密的星轨定位水晶盘、能自动记录地形与能量场的魔法测绘捲轴、用於標记潜在符文节点的微型奥术共振信標、可携式的单兵防护力场发生器、浓缩的精灵行军乾粮、月光草净化的清水以及应急的生命药剂。
黎明前最幽暗的时分,小队集结在营地边缘的巨木阴影下。星光稀疏,冷风如精灵竖琴的呜咽。每个人都换上了深林迷彩的附魔皮甲,涂抹了掩盖气息的寧神精油。塔拉纳斯低声而快速地覆核著每个人的装备,尤其是那些紧贴胸口的“壁垒迴响”护符,嘴里用精灵俚语咒骂著议会的拖沓,动作却精准如机械。艾瑞瑟背著他心爱的长弓,箭囊里每一支箭的尾羽都经过精心整理,碧绿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最警惕的森林猫头鹰,无声地扫视著通往枯木隘口的、危机四伏的林间小径。
我最后確认了隨身星轨盘和共振信標的能量充盈状態,將它们小心地收进內衬附魔的口袋,枯木隘口……议会只给予了“观察”的权力。那就让他们看看,远行者如何以星辰为尺,以奥术为眼,在这片被枯木巨魔盘踞的土地上,丈量出属於生存与胜利的……第一块基石!
“以星辰指引。”我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低沉。
小队如同融入夜色的薄雾,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通往枯木隘口的密林。枯木的狰狞轮廓在地平线上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著。风穿过林隙,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在吟唱著古老的战歌,也仿佛在警示著那被华丽辞藻所拒绝的、沉重如山的诉求。而此刻,枯木隘口那嶙峋的岩石与沉默的风,將成为我们撬动命运的第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