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朱由检和王承恩都低估了一件事。
他们低估了一个將“名声”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顶级文人,在面对人格將被彻底毁灭时的最后决绝。
朱由检想要钱谦益当一个遗臭万年的叛徒、小人,用他自己的手,去摧毁他一生所建立的一切。
但钱谦益,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让他能以“殉道者”的姿態,结束自己荒诞一生的路。
密旨送到的当天晚上,子时刚过。
负责看守钱谦益牢房的锦衣卫校尉,像往常一样,透过牢门上的小窗,向里窥探。
牢房內,那盏豆大的油灯,还亮著。
钱谦益,並没有像往常一样枯坐,而是换上了一身他被抓时穿来的、虽然有些褶皱但依旧乾净的青色儒衫。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盆水,將自己那花白的头髮和鬍鬚,都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桌前,桌上,铺著王承恩送来的宣纸。
但宣纸上,一片空白。
他没有写皇帝想要的任何一个字。
校尉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毕竟,这位曾经的尚书大人,这几日的行为,一直都很古怪。
又过了一个时辰,当那名校尉再次巡查至此时,他发现,牢房里的油灯,已经熄灭了。
他心中一紧,连忙凑到小窗前。
黑暗中,一个黑色的剪影,悬掛在房梁之下,隨著穿堂而过的阴风,轻轻地晃动著。
那名校尉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来人啊!不好了!钱谦益……上吊了!”
一声悽厉的嘶吼,划破了詔狱死寂的夜空!
当钱谦益自尽的消息,连夜被送到乾清宫时,朱由检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於勇卫营新兵训练的报告。
他听著王承恩用颤抖的声音匯报完整个经过,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死了?”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是……是的,陛下。”王承恩躬著身子,连头都不敢抬,“用……用他自己的腰带,吊死在了房樑上。奴才……奴才办事不力,请陛下治罪!”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夹杂著雪花的寒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他宽大的衣袖。
他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充满了嘲讽的笑意。
“想用一死,来保全自己的名声?想用这种方式,来给朕留一个难题?想让自己变成一个被逼死的『忠臣』?”
“钱牧斋啊钱牧斋,你还是把朕,想得太简单了。”
他冷笑一声,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钱谦益的死,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他逼出来的必然结果。
但这老狐狸选择这个时间点去死,显然是想將自己一军。
他想用他的死,来凝固他的“清白”,激起江南士林同仇敌愾之心,让朱由检动江南的计划投鼠忌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