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偏西。
孙传庭一行人,终於抵达了一个村落的边缘。
与其说是村落,不如说是一片废墟。
大部分的土坯房都已经倒塌,只剩下残垣断壁。
唯一几栋还算完整的屋子,也都是大门紧闭,看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整个村子死寂得可怕。
就在他们准备绕村而过时,一间破屋的门口,一个景象,让孙传庭猛地勒住了韁绳。
那是一个老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披著几片烂布,正跪在地上,用手,费力地从一个破瓦罐里往外掏著什么。
他掏出一小块白色泥土一样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然后艰难地,一下一下地咀嚼著。
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近乎於满足的诡异表情。
“那是什么?”孙传庭的声音在发颤。
魏忠贤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
他挥了挥手,两名番子立刻下马,警惕地靠近。
孙传庭也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临行前准备的,虽然干硬但足够充飢的麦饼,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家,吃这个。”
那老人抬起头,一双浑浊得几乎看不到瞳仁的眼睛空洞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麦饼,却没有接。
他只是咧开已经乾裂出血的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那个瓦罐。
孙传庭探头一看,瓦罐里,装的,竟是半罐子白色的黏土。
“他在吃土。”
魏忠贤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罕见的低沉而沙哑,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股阴阳怪气的调调。
“这叫『观音土』,也叫『高岭土』。大灾之年,没东西吃,就吃这个。吃下去,肚子里有饱腹感,能暂时忘记飢饿。但是……”
魏忠贤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东西,不克食,不消化。吃进去,排不出来,会把肠子活活给堵死,最后把自己给胀死。你看他那肚子……”
孙传-庭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老人的腹部。那乾瘦如柴的身体上,腹部却不正常地高高鼓起,像是在皮下塞了一个石球。
一股寒意,从孙传庭的尾椎骨,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他读过史书,知道“易子而食”,知道“人相食”。
但那些冰冷的文字,远不及眼前这一幕来得震撼,来得具体,来得锥心刺骨!
吃土等死!
这是何等的绝望,何等的悲惨!
他抓起老人的手,想要將麦饼硬塞给他。
可当他触碰到老人那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时,他惊骇地发现,老人的嘴里是空的。
没有牙齿。
不,不是没有牙齿。
仔细看,还能看到一些牙根。
那是他的牙齿,因为长期咀嚼这种坚硬的泥土,已经被活活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