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曼谷的夜来得总是很快,
方才还是漫天橙红,转眼已只剩天际一线微光。
她转身回到茶室,跪坐下来。
障子门拉上,隔绝了庭院最后一丝天光。
茶室里只余一盏孤灯,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纸障上。
她面前摆著那只建盏。
她没有碰它,只是静静地看著。
兔毫纹在灯下泛著幽蓝的银光,像某种沉默的、被驯服了的火焰。
她伸手,按亮了藏在袖中的电话。
电话接通。
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传来隱约的背景音——
像是在闹市,有小摊小贩的叫声,有孩子的笑声。
她等了几秒。
“……阿湛。”
那头的背景音轻了下去,脚步声由杂乱转为空旷。
他应该是在往安静的地方走。
“说。”
“陈家的忠伯,今天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持续了几秒,
她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抽菸时吐出的第一缕烟雾。
“……怎么说?”
“他们想借我的手,除掉你。”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轻笑——很轻,像夜色里擦过的一根火柴。
“那你打算怎么回他们?”
丁瑶的指尖划过建盏温润的边缘,在灯下拖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弧。
“……慢慢来。”
她低声回应,“鱼太大了,得先遛一遛。”
电话那头,那声笑淡下去,
但他的呼吸还在,隔著七千公里的夜色,像一张无形的网。
“忠伯是老江湖。
你遛得太明显,他会醒。”
“我知道。”
她顿了顿,將那只建盏翻转过来,仔细看著盏底的款识。
“他送了我一只盏,让我帮忙盯著你。”
“……嗯。”
“还有,”
她將建盏放回锦盒,语气平静,
“他临走时暗示,
如果这边『不便配合』,他们可以通过总部那边,请尾形先生出面。”
这一次,李湛没有沉默太久。
“尾形不会轻易下场。”
李湛的声音里有种篤定的淡漠,
“他派松尾来泰国,是盯著你,不是帮你。
陈家想借他的手压你,他只会顺势提些条件...”
他顿了顿。
“如果陈家给的筹码够重,他也不介意推你一把。”
丁瑶没有接话。
她知道李湛说的都是实话。
尾形不是她的靠山,只是一个需要不断餵食的猎手。
她在尾形眼中的价值,
是她能餵给他多少利益,不是她这个人本身。
忠伯今天递来的,是一把双刃剑。
接得好,她可以借陈家之力反制尾形;
接不好,尾形就会借陈家之手收紧套在她脖子上的韁绳。
“所以,”
电话那头,李湛的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淡,
“你先吊著忠伯。
情报可以给,
但给慢一点,给少一点,给那些过了期、追不到源头的边角料。
让他觉得你有诚意,但能力有限。”
“等他等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自然会去求尾形。
那时我们再看看,尾形会开什么价。”
丁瑶垂下眼睫。
“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曼谷热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丁瑶怔了一下。
“热。”
她轻声说,“傍晚还是三十多度。”
“这边凉快。
晚上不用开空调。”
她没有问“这边”是哪里。
她知道李湛已经回到东莞。
她没有问的事还有很多:
他什么时候回来,他那边的事什么时候能处理完,他什么时候……
“掛了。”
手机里又隱约出现闹市的喧囂,“那盏盏底,拍了发给我。”
“好。”
通讯切断。
茶室里重归寂静,
只有铁釜中冷却的水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
丁瑶坐在灯下,看著面前那只建盏。
她没有立刻拍照,
只是静静坐著,將锦盒轻轻合上,推到榻榻米一角。
窗外,曼谷的夜沉得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
远处有隱隱的雷鸣。
雨季,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