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下面,放置了一个燃烧得不太旺的黑金炭盆。
炭盆的热量被布罩拢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只要有人坐在桌边,把腿脚伸进布罩下面,暖意就会顺著脚踝蔓延全身,驱散冬日的寒意。
若是伏案写字、看书,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也被烘得暖融融的,一点不冻手。
这种取暖法子,如今在桃源村很是流行。
特別是那些家里有孩子在学堂读书的人家,都会去“秋笙木工坊”定製这样一张“暖桌”。
天气冷了,罩上布罩,放一小盆黑金炭,平日里可以用来吃饭、做针线活,孩子写字的时候,就成了最舒適的“写字桌”。
要说这法子是从哪儿传开的,源头自然是李月兰。
前两年,村子里的婶子和小媳妇们来家里串门,看到谢家饭厅这“冬日取暖神器”,回去便开始琢磨著给自家也造一个。
结果一传十、十传百,今年冬天,“暖桌”几乎成了桃源村家家户户的標配。
外头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屋里不是暖炕就是暖桌,这日子,简直不要太愜意。
就好比现在,村中心的谢里正家,也是一片暖意融融。
奇珍坊从腊月二十六就开始放年假了,谢大虎这个掌柜总算得了閒。
此刻他正坐在暖桌边,脚下炭盆暖烘烘的,他手里翻著奇珍坊的帐本,面前摊著算盘和纸笔,正聚精会神地做年终总结。
这是每年年底他必须完成的重要工作,要把一年的收支、库存、销售情况整理清楚,交给东家李月兰过目。
不对,现在是交给小东家谢文过目。
在他对面,女儿谢小花正埋头做先生布置的寒假作业。
小姑娘今年十岁,在桃源学堂念了两年多的书,先生布置了十篇大字、二十道算术题,她写得认真,偶尔遇到难题,会咬著毛笔头皱眉头。
谢小花边上,是哥哥谢吉利。
谢吉利正在备考明年初的县试。
他面前摊著《四书章句集注》,手里拿著笔,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嘴里还念念有词。
暖桌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微红,额角渗出细汗,他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书本里。
暖炕上,谢里正正俯身对著几个月大的小孙女逗趣。
小娃娃裹在红色绣福字的襁褓里,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爷爷挤眉弄眼做鬼脸,被逗得“咯咯”笑出声,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抓的。
谢里正的心简直要化成了一汪温泉水,一边轻轻拍著小孙女,一边不自觉地哼起了老家的小调。
那调子悠长又带著点土味,拐著弯儿,透著股一方水土才有的味道。
这是从前他们谢家村那边才流传的乡下小曲儿,是祖辈传下来的调调。
自打逃荒出来,辗转到了这京畿道的桃源村落脚,熟悉的老调调就渐渐少了,但这刻在骨子里的旋律,却像老树根一样,深深扎在记忆的最深处。
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心头被什么软软地一碰,就自然而然地从喉咙里溜了出来。
“月婆婆,亮堂堂,照著俺家小院墙。
院墙里,桂花香,娃娃睡得甜又香。
风莫吵,狗莫嚷,乖乖睡到大天光。
睡醒了,吃饱饱,考个状元耀门墙……”
最后一句,他哼完自己先笑了,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孙女嫩乎乎的小脸蛋:
“虽然你是闺女,但咱村有学堂,女娃娃也能读书,將来也像你哥哥姐姐那样,好好上学堂,好不好呀?”
小娃娃当然听不懂,只是看著爷爷笑,她也跟著咧开没牙的小嘴,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