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那番关於冬雪与虫子的话，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悄然化解了连日来笼罩在平山村的紧张气氛。或许是被他的篤定所感染，又或许是第一场雪带来的纯净与安寧，接下来的日子，村子里的氛围明显轻鬆了许多。

徐达依旧忙碌，但眉宇间的凝重化开了些，不再总是来去匆匆。那五位“匠人”依旧尽职尽责地守护著村庄，但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偶尔甚至会接过村民递来的热汤，点头道谢。

就连吕茶，虽然依旧独来独往，但对著镜子顾影自怜的时间少了，更多时候是抱著一杯热水，望著雪后初霽的远山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大的变化，来自那些堆满穀仓和地窖的土豆红薯。它们不再是需要严加看守的“秘密武器”，而是变成了实实在在、可以端上餐桌的美味。

朱元璋对红薯宴上了癮，隔三差五就要朱明“露一手”。朱明也乐得展示，將现代一些简单的吃法融入大明的烹飪中。

烤红薯的焦香、蒸红薯的软糯、红薯粥的甘甜、拔丝红薯的诱人……各种花样轮番上阵。

土豆也不遑多让，酸辣土豆丝清脆开胃，土豆燉肉汤汁浓郁，煎土豆饼外酥里嫩，甚至简单的烤土豆，撒上一点盐巴，也成了冬日里暖手暖心的美味。

这一日，天色將晚，朱元璋又攛掇著朱明弄点“新花样”。朱明看著窗外又渐渐飘起的雪花，灵机一动。

“老朱，扶苏，咱们今天搞个『围炉夜话』怎么样？”朱明兴致勃勃地提议，“就用地窖里那些个头小点、不太適合留种的红薯和土豆，再弄点村里现有的东西，我给你们做点不一样的！”

“围炉夜话？好！这个好！”朱元璋一听就来了兴趣，“需要什么，让徐达去张罗！”

很快，在朱元璋和朱明居住的、较为宽敞的土坯房堂屋里，一个炭盆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炭盆边架起了一个简单的铁架，旁边还摆上了一个小泥炉。徐达也被朱元璋硬拉了来，连同扶苏，四人围炉而坐。

吕茶原本不想凑热闹，却被朱元璋一句“吕丫头，你也来尝尝，別整天躲清閒”给叫了过来，只好撇著嘴坐在最外围。

朱明变戏法似的端出几样东西：一小盆洗净的小红薯和小土豆，一碗调好的简单酱汁，还有一小盆和好的杂粮面，甚至还有一小块村里仅有的、捨不得吃的咸肉，被切成了薄薄的片。

“今天咱们吃两样新鲜的！”朱明笑著开始忙活，“一个是烤，一个是煮！”

他先把那些小红薯和小土豆直接埋进炭盆边缘的热灰里，又挑了几个个头匀称的串在细棍上，架在铁架上慢慢转动烘烤。“这个叫『煨』和『烤』，等会儿熟了，又香又甜，原汁原味！”

接著，他在小泥炉上坐上一个小铁锅，加水烧开，將杂粮面捏成一个个小巧的面片下进去，又放入土豆小块和咸肉片，最后撒上一把晒乾的野菜。不一会儿，一锅热气腾腾、內容丰富的面片汤就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香气四溢。

“这个简单，暖和！”朱明给每人盛了一碗。

屋外雪花无声飘落，屋內炭火噼啪，食物香气瀰漫。朱元璋先是喝了一口面片汤，热汤下肚，寒意顿消，他满意地哈出一口白气：“舒坦！比宫里那些山珍海味吃著踏实！”

他又拿起一根烤得焦香的红薯，小心地剥开皮，露出金黄的瓤，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连连点头：“甜！真甜！这东西，天生就是穷苦人的宝贝！”

徐达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朱元璋和朱明轻鬆的笑语中，也渐渐放鬆下来，学著朱元璋的样子，啃著烤土豆，喝著热汤，古铜色的脸上被炭火映得发红，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暖意。

扶苏吃得最为文雅，但眼中也满是新奇和满足。他细细品味著每一种食物，不时向朱明请教做法，认真地在隨身带著的小本子上记上几笔，说是要写入他的《薯粮种植疏要》附录，介绍食用方法。

就连吕茶，起初只是小口喝著汤，但终究抵不过烤红薯那诱人的香气，也拿起一个最小的，背过身去，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虽然吃完后依旧是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但眼神终究是柔和了些许。

几碗热汤下肚，身上暖烘烘的。朱元璋话匣子也打开了，不再是谈论农事国事，而是说起了自己小时候的趣事。

“……那时候家里穷，冬天最难熬。有一年雪下得比现在还大，饿得实在没法子，我跟你徐叔，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偷偷跑到地主家还没收完的萝卜地里，用手刨开雪，抠那冻得硬邦邦的萝卜尾巴吃……”朱元璋指著徐达，哈哈笑著，“那萝卜尾巴又辣又涩，还硌牙，但现在想起来，反倒觉得有点甜了。”

徐达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补充道：“可不是，还被看园子的狗撵得满山跑，裤子都刮破了。”

朱明和扶苏听得入神，他们很难想像，眼前这位谈笑风生的老人，当年竟有过如此艰辛的岁月。但正是这样的经歷，让他对土地和粮食有著近乎偏执的珍视。

“所以啊，”朱元璋收敛了笑容，看著炭火，语气深沉，“能让老百姓吃饱饭，是天底下最大的功德。朱明，你带来的这些种子，比金疙瘩还珍贵。”

朱明心中感动，认真道：“老朱，你放心，只要方法对，土地不会辜负人。明年，后年，一年年推广下去，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话题渐渐发散开来，从各地的风土人情，到有趣的民间传说，甚至扶苏还讲起了他在古籍上看到的农事典故。屋外是冰天雪地，屋內却暖意融融，笑声不断。这一刻，身份地位的差异似乎被模糊了，只剩下几个围炉夜话的朋友，分享著食物和故事。

吕茶虽然依旧很少插话，但也没有提前离开。她默默地听著，偶尔嘴角会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也不知是被故事逗乐，还是觉得这些人的话题幼稚。

夜深了，炭火渐弱，食物也吃得差不多了。眾人都有些意犹未尽。

朱元璋看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对朱明说：“等开春，这些东西推广开了，咱们得编个顺口溜，或者弄个小戏文，让老百姓一听就懂，一学就会，还得知道这东西好吃，顶饿！”

“这个主意好！”朱明眼睛一亮，“就叫《土豆红薯好》之类的，把怎么种、怎么吃都编进去，让娃娃们都会唱！”

扶苏也连连点头：“此事学生可尽力一试！”

徐达看著畅想的三人，憨厚地笑著。连吕茶也似乎被这氛围感染，破天荒地没有泼冷水，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倒也不算太无聊。”

雪夜漫长，但这一晚的温暖和轻鬆，如同炭盆中尚未熄灭的余烬，深深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威胁和谜团，似乎也被这温暖的烟火气暂时驱散了几分。

然而，当眾人散去，各自回房休息后，吕茶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著窗外被积雪映得微亮的夜空，脸上的轻鬆渐渐褪去。她从袖中再次摸出那枚冰凉的事物——那是一枚做工极其精巧、刻有奇异花纹的银牌。她用指尖摩挲著花纹，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將银牌紧紧握在手心。

温暖的围炉夜话，终究只是漫长寒冬中的一个插曲。屋外的风雪，並未停歇。